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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海丰情(十)

身若飞燕,踏雪无痕,于碧蓝之海上,她脚尖轻点,在沧澜之上留下一丝微不足道的波纹。

天问剑尖轻触海面,划破了汇入海中的月光流水。

丹田真气疯狂运转,在她周身化为实体,白雾淡淡,萦绕在她周围,青丝飞扬,红衫似血,如梦似幻。

“殷姑娘!”骆嗔率部赶到,只来得及叫她一声。

殷燃回眸,最后看了一眼海丰军所在的位置,她想,她死得其所。

万千箭矢向她袭来,是杀人的雨,可她却不惧,身如鬼魅,化成了海天一色下的一道黑色残影。

心境澄明,她只觉自己到了另一重境界,没有漫天箭雨,没有震天杀气,没有战争,没有死亡。

她茕茕孑立,在天地之间。

迷雾重重,一道道人影若隐若现。

“小五儿。”一声亲昵的呼唤。

她笑了,带着迷蒙与缅怀,“是师兄呀……”

是遗世宗的大家呀……

她跑向迷雾之后的人影重重。

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师傅,师兄!”她仓皇地叫着。

“一路走来,你已经失去了初心。”一声声谴责兜头浇下,似磅礴大雨,将她彻底淋湿。

“不!我没有!”殷燃否认。

“还说没有,你可曾为我们报仇!可是已然忘了师门上下百余含冤而死的冤魂!”

“我没忘!”

“没有忘,那为何不报仇!今日一役,你可还有命报仇!”

“可是师傅,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海丰军大败,海丰城破,战火弥漫,百姓何辜!”

“为了朝愿,你竟是什么都不顾了。”不问道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荒唐,荒唐!”

“不为朝愿,不止为朝愿。”殷燃不认。

“那你为谁?”

“为家,为国,为滚滚红尘,万千同胞!”

殷燃大喝一声,冲出迷障。

迷障之后,什么也没有,故人终是无踪。

万千白雾忽然染上了一层青,这青越来越浓,似一滴墨晕染在水中,逐渐扩散开来,淡成了雨后的一抹天青。

“去吧,小燃。”不问道人出现在她面前,“你有一柄好剑,不仅能为死者沉冤,更应为生者而战。”

“师傅……”殷燃唤了一声。

年少之时,不问道人曾问过她,你的剑,是什么剑?

她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我的剑,是自由之剑,来去如风,万千荣华只当云烟。

而今幻境之中,不问道人又问她,你的剑,是什么剑?

她爱自由,却不得自由。

仇恨,故人,家国,如一根长长的线,将她从天涯海角拉回,拉回这滚滚红尘之中。

天问剑银光淡淡,似乎也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终于,她说:“我的剑,是守护之剑,护一人平安,一城太平,一国无虞。”

“若不敌如何?”

“若不敌,便以身祭火,一把火烧了这乱世!”

青雾散去,显出一条道路来。

碧海沧澜,似凝固成地上道路,平坦,笔直,通向耀眼的前方。

“既如此,你去吧!”

殷燃只觉自己被师傅一推,身体变得愈发轻盈,冲入白茫茫的光线之中。

再回首,自己仍在大海之上,不同的是,手中的剑似乎更有分量。

一剑挥下,碧浪翻天,威力更胜从前。

蝶忆剑法第六式——以身祭火。

终得境满。

步履所及,终于到敌人阵心中央。

倭人军旗就屹立在她眼前,冲着她耀武扬威。

倭人之中亦有勇士,一人或许不敌她,可奈何有十人,百人。

一军之将,岂是说杀就杀。

甲板之上兵戈如林,只等她落地便将她剁成肉泥。

殷燃腾飞于半空,束发丝带不敌海风凛凛,忽然飘飞而去,万千青丝在身后飞舞,黑发浅眸红衣银剑,剑风所至,无坚不摧,船桅断,甲板折,似是以她为中心,孕育出了另一场海上飓风。

天问剑很重,不似以往空灵,这样的重量,从前是丹华剑才有的。

剑有千钧,剑如泰山。

她以往不懂,为何丹华剑那么厚重,现在她懂得了。

人命是有重量的,譬如碎银几两,只在覆手之间,可若是万两,十万两,万万两呢?

丹华剑承载着海丰城百姓的命,如今,落在了天问剑上。

“殷燃!”

在天问剑即将落下的一息,她听到了岸上的呼唤。

仓促之间蓦然回首,丹华剑的主人正在岸上,真气缭绕,几乎将她一同吞噬殆尽。

因此,她看不见,看不见朝愿眼中的绝望。

也许这一别即是永别,杀阵之中,殷燃叹了一声,“可惜啊……”

可惜啊,没能走到最后。

下一瞬,倭人阵中的战船四分五裂,巨浪滔天,连带着周边的战船如一叶叶扁舟在奔涌的浪涛之上,无助地上下起伏,倾覆者不在少数。

“将军!”骆嗔喊了他一声,等待着他的命令。

“战!”朝愿目眦尽裂,心中尽碎,却字字铿锵。

倭人本以为此次可以一举攻城,没想到侠士无双,与此次率军攻城的主将同归于尽。

阵脚打乱,军心涣散,海丰军杀声震天,挥刀朝着倭人杀去!

“血债血偿!”

一时间摇旗呐喊,北溟鱼军旗飘扬在空中,战船尽出,倭人的血染红了一层又一层的碧海。

不知不觉,黎明已至,混战结束,海上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有倭人的,也有海丰军的。

“将军,没有找到殷姑娘。”骆嗔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朝愿身后,低声禀报,素来豪爽的军中汉子,也有了不敢高声的一天。

海丰军最终取得了胜利,倭人偷鸡不成蚀把米,铩羽而归,元气大伤。

他们赢了,可是朝愿却输了。

输掉了自己的心上人。

“再找。”从昨夜至黎明,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他始终立在这里,立在见到殷燃最后一面的地方。

“是!”

涨潮了,浸湿了他的靴子,海水冰冷,将他的脚与海水,泥沙凝固在一起,可是朝愿却恍然未觉。

不知不觉,战场已经清点完毕,骆嗔又来了,“将军,回去吧。”

再这样下去,是要出事的。

“没找到么?”

“没,没有……”

“知道了。”朝愿动了,他转身离开了海岸,再未回头。

“派一支队伍继续搜索,其余将士,让他们回军营吧。”

“是。”

“城中可太平?”

“一切太平。”

他有条不紊地问询着城中难民,军士伤亡,所有情况,一一过问一遍,好似这只是寻常的一场战争。

任梦长听到了胜利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是胜利。”

他以为殷燃会来找他兴师问罪,可是等啊等,就是等不到来人。

“找我何事?”时隔多日,朝愿又出现在了他的房中。

任梦长看着他,似乎觉得他更冷了,一丝人气也无,似是一个假的。

“殷燃呢?为何近日都不曾看见她?”

朝愿沉默,不愿意回答,亦或是,不知如何作答。

于是他说:“她走了。”

是走了,却不是死了,走了,就还有希望,活着的希望。

“去哪了?”任梦长问。

“不知道。”朝愿将门打开,“你走吧。”

“你,放我离开?”任梦长不可置信。

“你的债,有人替你偿了。”

说罢,朝愿抬脚离去,留下空旷的屋子,洞开的大门,光线照耀进来,一室浮尘,似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殷燃依旧没有踪迹,关于她的去向,海丰军中议论纷纷。

有人说殷姑娘武艺高强,肯定已经逃脱,不日便会返回;有人说殷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被世外高人所救……

可明明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已经与倭人同归于尽,葬身鱼腹,尸首全无。

却无人提及,无人敢提及。

海丰城的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海丰大捷传入了朝廷,龙心大悦,给予海丰军丰厚赏赐抚恤,战士们得以归家,看望家人亲朋。

六皇子派人往海丰送来了工匠、金银还有粮食,各州见状,亦是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海丰城一改从前孤立无援之境地,很快便恢复了从前的生机与繁华。

还有那宣府使遇刺一案,幸有六皇子力证,并得州丞从旁协助,最终找到了行刺宣府使的杀手,原来竟是一江洋大盗,受倭人重金之托,杀宣府使,乱海丰城,嫁祸定海侯。

一月之期未到,圣旨敕令便已完成,许是因为冤枉了朝愿,铭宗有意安抚,竟然将公主嫁期提前,公主婚嫁仪仗已经出发,约莫一个多月便可到达海丰。

“你真要娶那公主?”

“你还没走?”

“我要走了,特来与你道别。”任梦长道,“欠你们的,日后定当赎罪偿还。”

“后会无期。”朝愿淡淡,一刻也不想与他多待。

“将军真要娶公主?”

军营当中,骆嗔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朝愿将视线从海域地图之上移开,瞥他一眼,只一眼,骆嗔便不敢再说。

将军不说话不动怒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大怒。

人人都问他这个问题,人人都问他是否真的要娶公主。

可是那个最应该问的人,却不在了,君子重诺,不论是对生者还是亡人。

“交代你的事,探查得如何了?”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海域地形之图,羊皮图于帐中高悬,其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墨标注了倭人的航行路线,以及他们在海上的各处岛屿据点。

此海域图自他两年多以前回归海丰,便着兵士查探,终于在今日大成。

“整点队伍,明日出发。平倭寇之乱,还海丰清平。”

还有便是,以倭人全军之命魂,为一人报仇,为一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