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丰苦倭人久矣,历朝历代,打赢过他们,可每次都未曾真正打败过他们,倭人战败了,便龟缩在海上,潜伏在暗处,养精蓄锐,只待海丰城防空虚,便就要卷土再来。
缺衣少食,便趁着月黑风高杀上岸来,烧杀抢掠,过足了瘾便到海上去,无影无踪。
想女人了,便强几个女人回去,肆虐成性,何其可恶!
到了铭宗这一代,党争不断,污吏横行,城防空虚,内无强国,外无强兵,倭寇猖獗,蛮夷窃国,另有反贼兴风作浪,忠良远庙堂,将军死沙场!
朝愿立与于甲板之上,战船皆出,势不可挡,前方是大海茫茫,身后是海丰城中万家灯火。
碧浪滔天,他思绪纷飞,夏日未消,他只要一想到一人,心头便下起了一场又一场大雪。
覆盖在心头厚厚一层的土泥土上,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冰冷,寸草不生,一年,两年,一辈子。
他想,春天再不会来了。
殷燃在他的心里种下了勇气,种下了希望,与久违的欢愉,他们一同等待着一场春天,一场盛大的发芽,可现在,他形单影只,他的心亦成为了这些种子的坟茔。
远远地,黑色的岛屿出现在视野当中,“布置妥当了么?”他问。
“是。”到头来,还是只有骆嗔守在他的身后。
……
彤州界内,一辆马车奔驰在山间。
马车宽大,由两匹马拉着,无旗无帜,却低调奢华,看不清来路。
车夫看着并非是寻常车夫,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行进之中,车帘忽然被掀开,男子从内向外一扫视,又陡然将帘子放下,战火烧灼过这片土地,阡陌荒芜,杂草丛生,车轮碾过无人的道路,惊起一路尘土,马车中,女子秾丽的面庞惊鸿一现。
忽然之间,马车颠簸了一下,昏睡的人骤然惊醒,她原本倚靠在车壁之上,摇晃间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睁开眼睛,大梦初醒,猛然白昼。
她不受控制地呻吟一声,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的。
“你醒了?”
殷燃坐在地上寻声望去,对方脚蹬战靴,身穿窄袖子战袍,上画着云虎龙纹,再然后,虎目鹰鼻,不威自怒,王者之气浑然天成。
“我们见过?”殷燃迷茫地向上看着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无法记忆起来。
“海丰城,小渔村,还要多谢姑娘与定海侯救命之恩。”
“是你!”殷燃记忆回笼,“那这么说,你是……宁王!”
宁王颔首,“不错。”
“是王爷救了我?”
“自然是本王救了你。”
那夜殷燃将全身真气汇聚于天问剑上,战船当即四分五裂,倭人首领被一刀砍成两半,其余倭人死伤惨重,葬身大海者不计其数。
殷燃周身真气消耗殆尽,被剑气反噬,受了内伤,攀附了一根破旧的木板,在海上漂流。
身若浮萍,随波逐流,不知何时她似是望见一座岛屿,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陆地游泳去。
在之后的事,她便不知道了。
或许宁王不告而别,就是藏身在小岛之上,后又姻缘巧合,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
“王爷救我,是为报恩?”她试探地问询道。
“多话。”可惜宁王并不欲与她多说。
“那我可否离开?”殷燃只觉不对,越过宁王掀开帘子,却被一只握着暗器的手挡回了马车之中。
正是西楼。
兜兜转转,他终于如愿以偿,回到了主人身边。
“宁王这是何意?”殷燃皮笑肉不笑地问到,宁王如今现身,又挟持自己不让离开,到底是何意图?
殷燃只觉自己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纠葛之中。
“我无意伤你性命,只是眼下还不能放你离开,你对我,还有用。”
宁王在马车另一侧闭目养神,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小臂上的伤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殷燃心中一动,看来宁王在猎云宗没少吃苦头。
她口中言道:“世人皆以为宁王护国战死于封地合州,如今忽然死而复生,不知多少人心生欢喜,多少人夜不能寐。”
可是宁王连一个回答也无,只让殷燃一个人自言自语。
殷燃又说了一阵,宁王似是已经睡着,她右掌作虎爪,伺机偷袭宁王!
宁王忽然睁开眼睛,一个利落的闪身,让殷燃扑了个空,随后使出一个擒拿手,将殷燃制服在地。
“你放开我!”肩臂疼痛,反倒激起了殷燃的狂性,在马车上挣动不已。
宁王行伍出身,自有功夫,力大无穷,“劝你还是歇了这些不入流的心思,你内伤未愈合,不是我的对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殷燃服软,停止了挣动。
宁王见状,便送了对她的桎梏。
殷燃喘着粗气坐回原处,问对面的宁王道:“我的天问剑呢?”
“在座位底下。”宁王直接告诉了她。
殷燃打开实木座位,果真发现了天问剑,伸手拿出来放在自己手边。
“宁王倒是坦荡,不怕我一剑杀了你?”
“你若是能杀我,尽管过来。”
宁王兀自坐在那儿,岿然不动,自有一股威慑之气,令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为长子,是众多龙子的榜样,军功累累,军中声势甚高,又最早被封为亲王。
在拒塔尔族人,生死不明之前,朝堂之上,支持立他为储君的人占了一半,不出意外,他极有可能是大聖朝下一任君王。
可惜……如今他的势力十去七八,离那个位置是越来越远了。
殷燃忽觉同病相怜,如今的宁王,何尝不是当初的她,都是一介孤魂野鬼罢了。
与她不同的是,宁王仍旧保留着久居上位之人才有的骄傲与矜贵。
比如,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如此倒是正中殷燃下怀,他们以为自己失去内力便会乖乖就范,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去某地,那她便不遂他们的意,偏要走给他们看!
殷燃快速抽出天问剑,趁着宁王又开始闭目养神,向车壁狠狠劈去,剑痕深深,宁王霎时间睁开了眼。
殷燃用力一撞,竟然真的被她撞开了一个裂口,整个人向外跌去。
崇山峻岭,太阳西斜,殷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滚落在泥土地上的那一刻,便下意识地爬起来,举足狂奔。
晚风呼啸,她甚至顾不上回头看看西楼是否在身后穷追不舍。
喉咙间一片腥甜,而在脚下延伸出去的羊肠小道之上,与她相对,还有一人也在夕阳之下飞奔。
裙摆层层叠叠,大红衣裙,描金丝绣,凤凰飞天,贵气夺人。
她跑得跌跌撞撞,与殷燃撞了个满怀。
“救救我,救救我,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少女惊怯地喃喃。
殷燃自顾不暇,回头望去,果然看见西楼追杀而来。
少女仍旧扯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殷燃无法,只得反握住她的手一路狂奔。
可是少女却拒绝前行,“不,不要再往前边去了,那里危险。”
再往前走,便是少女来时的路,可对于殷燃来说,她的危险即将到来,就在正后方。
“你松手,松手!”她只得吭哧吭哧地拖着身上的大摆件向前挪动。
可惜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左右腿弯处忽然一阵刺痛,她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西楼暗器已至。
少女惊叫一声,在她身旁缩成一团,殷燃趴伏地自嘲一笑,终究还是未能躲过。
灰溜溜地被西楼拎起来,少女也跟着站起身来,却被距离脚尖不满一寸的三根银针止住了脚步。
“我,我要跟你们回去。”少女结结巴巴地对西楼说。
西楼拎起殷燃便走,并不理睬,三根银针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我是公主!”少女娇斥一声,成功地让西楼停下脚步。
殷燃被五花大绑重新丢上马车,一身泥土,周身狼狈,宁王轻轻一脚,将她踢到方才她坐的位置。
“敢逃跑,这便是下场。”宁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上挣扎的殷燃。
“主人,属下有事禀报。”西楼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何事?”宁王掀开帘子,见西楼带了个女人回来。
“大,大王兄!是我啊,我是阿若。”少女走上前几步,挤在马车跟前,露出自己清丽的面容。
“阿若?你怎么会在这里?”宁王看向阿若,许是那目光太过凌厉,名叫阿若的少女被逼得退后几步。
“阿若是在去海丰成亲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与仪仗队伍走散了。”阿若小声答道。
“上来马车。”宁王放在车帘,对阿若说道。
阿若清脆地应了声,朝西楼踢了一脚,以报三根银针恐吓之仇。
她那一脚软绵绵,轻飘飘,踢在西楼身上无异于挠了个痒痒。
“大胆奴才!还不快跪下伺候本公主上马车!”于是她并不罢休,又高傲地抬起了下巴。
“阿若,西楼是我的侍卫,不是你的奴才,想跟我走,便自己上来。”
阿若瘪了瘪嘴,眸中一汪泉水,包含无限委屈,她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越过西楼,费力地提起宽大的嫁衣裙摆,爬上了马车。
“大王兄就会欺负阿若。”阿若委屈地抱怨,见宁王并不理她,便自己找位置坐下。
马车复又缓缓行进,阿若好奇地打量着殷燃,问道:“这个女人是大王兄的奴隶么?”
“与你何干?”宁王反问,不甚有耐心。
“阿若只是关心嘛。”阿若凑近了宁王,“阿兄死而复生,化险为夷,阿若当真是高兴。”
“是么?”宁王浅笑一声,转头看向阿若。
“当然了,阿若好几年没见过大王兄,想念得紧。”阿若答道,语音颤颤。
“阿若未曾见过大王兄,大王兄却见过阿若。”
殷燃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听座上的二人一来一去打着哑谜。
事实上,自她知道马车上的女子便是朝愿未过门的妻子之时,她便心力交瘁,不想听也不想看。
朝愿曾经承诺不会娶亲,可眼下公主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公主已经在去海丰成亲的路上了。
能让堂堂一国公主跋山涉水,这是何等的光荣。
她不愿再想,却由不得她,公主貌美,若出水芙蓉,公主娇贵,声若莺啼,惹人怜爱。
道路崎岖,殷燃被西楼捆成了一条死狗一般,不由自主地滚到了阿若脚边。
许是来回滚动间带来的触碰让阿若不耐,她重重踢了殷燃一脚,将她踹到一边,“贱婢!”
殷燃自下而上地瞪视着阿若,眼中冒火,几乎要将阿若洞穿。
“你再看,信不信本公主剜了你的眼!”
“你如今踢我一脚,日后我必当十倍奉还。”
“大王兄,这贱婢放肆,你快处置了她!”阿若对着殷燃凶悍,转头对着宁王,又是娇滴滴,哭啼啼。
“你若是再这么聒噪,就下去。”
阿若闭嘴,半晌又道:“大王兄不喜欢阿若,便送阿若去海丰找夫君吧。省得带着阿若在身边,日日厌烦。”
宁王道:“为何会厌烦阿若,妹妹可是王兄此行收获的最好的礼物。”
阿若握住了宁王的胳膊,亲昵地摇了一摇,道:"大王兄若是嫌弃去海丰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就送阿若去彤州城吧,正巧六哥哥也在那里,他会照顾阿若的。"
"你说六弟?"
阿若点点头,"嗯!如今六哥哥统领龙卫军,正在与叛军交战呢!王兄让阿若去见六哥哥吧。"
殷燃冷眼旁观,只觉这个宁王好似对公主异常冷漠,公主也格外惧怕他。她记得这个公主与成王乃是一母同胞,自小就亲密非常,也难怪会央求这宁王将她送往彤州城了。
不止公主想去,殷燃也想去,彤州城好歹还有冀柏笙在,或许能祝她脱困。
怎奈天不遂人愿,只见宁王将公主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拉下,看也不看她,说道:"会让皇妹见到六弟的,只可惜,不是现在。"
阿若遭到拒绝,又要苦,宁王彻底失去耐性我,呵斥道:"再哭哭啼啼惹人厌烦,便直接丢下去,随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