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本以为宁王会回到自己的封地合州,然而并非如此,他们没有离开彤州境内。
殷燃望着别庄之中高高筑起的围墙,心中猜想,他们应当处于深山之中。
身后似乎是兵士营地,每日清晨夜间,都隐隐可以听见兵士操练之声,宁王有一支私军。
宁王未限制她在别庄的自由,似是料定她插翅难飞。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她醒来,便觉得丹田空虚,真气寥寥,三四天过去,却一直未见起色。
这也太反常了……殷燃越想越不对劲,难道是宁王给她下了毒,阻止她恢复武功,不让她离开?
殷燃在别庄之内来回踱步,越想便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想不到宁王这人,表面上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实际上也是个惯用阴谋诡计的小人一个!
他有什么理由将自己囚禁在这里,简直忍无可忍!
殷燃一脚踢开了宁王房门。
宁王似正在议事,忽然一声巨响,书房门扇无助地前后开合,殷燃一脸煞气地立于门前。
“放肆!”他呵斥一声,“退下!”
殷燃不退反进,走至宁王面前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西楼!”宁王不理会殷燃,“给我把她弄走。”
西楼凭空给出现,应了一声,将殷燃扯出书房。
“你放开我!”殷燃张牙舞爪,像一直被惹急的猫。
“主人有正事商议,你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好啊,那你告诉我,我的武功一直不恢复,是不是你们干的?”殷燃瞪视着西楼。
西楼道:“并非如此,主人在海上救起你时,你丹田已经受损,想要恢复,怕是要再过一些时日。主人从来不屑于趁人之危。”
“那你家主人为何不让我离开?我与朝愿曾救他一命,如今他又救了我,我们两清,不让走算是怎么回事?”
“主人只是想留下殷姑娘,帮一个忙罢了。”
“还说不是趁人之危,请殷姑娘帮忙,征得殷姑娘本人同意了么?”
西楼说不过她,索性缄口不言。
殷燃心中亦是知道,自己与西楼说再多也没用,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倒是另有一事可以问问他。
“宁王是你与任梦长一道去救下的?”
方才还唯唯诺诺的西楼听了这话却冷笑连连,“我自然是去救主人的,任阁主,可就不好说了。”
殷燃不解,“你这话何意?任梦长说是他与你一道引开了猎云宗追兵,宁王才得以逃脱。只不过后来你们皆走散了。”
“任阁主起先是为救人,可后来,却又帮着猎云宗捉人,我们也是因此而走散。”
“怎会如此?任梦长,任梦长不是那样的人。”
西楼迎风而立,虽然他与殷燃数次交手,却是因为他受猎运宗胁迫,不得不从,对于殷燃本人,他非但没有怨恨,甚至因为数次交锋而生出了淡淡的欣赏。
“人是会变的,殷姑娘。”如今看着殷燃不可置信的模样,他甚至有点可怜她。
宁王房门被打开,二人终止了谈话。
“你有什么想问本王的,进来问吧。”
宁王勇武,光是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已经声势夺人,让人望而却步。
殷燃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她不再纠结自己何时能够离开,问了也是白问。
“宁王为何要屯兵?”
狭窄室内,殷燃与宁王四目相对,宁王目光如一柄杀人的刀,他缓缓靠近,殷燃却站在原地,一步也不退。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得很快。”
“你若不想让我知道,就不会一路带着我了。”殷燃去不感到畏惧。
宁王不怒反笑,回头望着房中悬挂的舆图,京州城所在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为何,我冀林禾纵横沙场,征战十年,即便一朝沦落山间,也定不会做那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即位。”
“既然如此,宁王殿下为何迟迟不现身,反倒隐在彤州山林之间,这彤州,齐石叛军,大漠异族与龙卫军众打作一团,已经够乱的了。”
宁王朗声一笑,“我要的便是乱,越乱越好,越乱,便越好清算。”
“宁王说的,殷燃不是很明白。”
“等你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宁王似乎将什么都告诉了她,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只有一句话殷燃听明白了,她迟早会离开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而宁王的目的,她迟早也知道的。
殷燃向宁王告辞,一人走在回房的路上。
夏日走了半截,夜风仍有些许余温。所有的兵戈与野心,皆潜藏在安宁的夜色之中。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公主,公主停下来!”仓皇的叫喊一阵一阵传来。
殷燃总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阿若身穿白色衣裙,赤脚向她跑来,手中握着一把匕首,一路淌血。
与初见时的华贵逼人不同,现在的她,长发披散,满头珠翠皆不见踪影,面容憔悴,一丝疯狂浮现在清丽的面容之上。
阿若已经跑到殷燃跟前,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便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奔去。
只是下一瞬间,便跌倒在地上,她惊叫一声,匕首脱手而出,掉落在殷燃脚边。
殷燃淡定地收回绊人的右脚,俯身捡起脚边的匕首。
阿若没有受伤,那这匕首上又是沾的谁人的血?
“你这贱婢,竟敢阻拦本公主去路?”阿若伏在地上,一脸怨毒地看向殷燃。
殷燃一笑,道:“你踢我一脚,我如今也还你一脚。这很公平。没有十倍奉还,就已经是对你高抬贵手了。”
说话间,那人的仆从已经一左一右将阿若搀扶起来,苦劝道:“公主别闹了,快跟小的回去吧。”
阿若仍旧不死心,在仆从手上挣扎不已,“你们这群狗奴才,别拿你们的脏手碰我!”
殷燃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在阿若被带走之前,出声问道:“这匕首上为何有血?”
仆人对她倒是异常尊敬,甚于公主,垂首答道:“回殷姑娘的话,公主今夜杀了两个看护她的婢女,跑了出来。”
“杀人?”殷燃打量着阿若,没想到这个公主看上去弱不禁风,风一吹便要倒,却有胆子杀人。
“两个婢女罢了,杀了又如何,你们再不放手,本公主连你们一并杀了!”
阿若说着,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个匕首出来,朝其中一个侍从胳膊上一划,侍从吃痛放开对她的限制,阿若重获自由,手握匕首便继续向那伤了胳膊的侍从刺去。
殷燃一脚将阿若手上的匕首踢去,匕首旋转着斜斜飞向半空,被西楼接住。
阿若动静闹得太大,也惊动了宁王。
“你又在这里闹什么?”
天气未寒,阿若却瑟瑟发抖,“王兄为何将这贱婢奉为上宾,阿若堂堂公主,却整日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头,倒像是个阶下囚。”
“阿若为何要跑,这便是原因。”宁王说着,瞪视一眼低头跪在地上的侍从,呵斥道,“一群废物,再看不好公主,不用等公主杀你们,自裁谢罪吧!”
仆从急忙爬起来,将阿若拖带下去。
阿若知道自己再无逃脱的可能,凄厉地冲宁王叫喊道:“阿若未来的夫君是定海侯,大王兄如此对待阿若,就不怕与定海侯为敌么!”
宁王讥诮地看着歇斯底里的阿若,“为兄确实需要定海侯的支持,可惜阿若,这与你无关。”
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看戏的殷燃。
“你在为兄这里,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落在定海侯手上,是死是活都说不一定。”
“你骗人!定海侯是母妃和六哥哥为我精挑细选的夫婿,怎会有错?”
与此同时,阿若心心念念的定海侯,正在碧海战船之上。
数年蛰伏,几日征战,海丰军所向披靡,一连占领倭人海上据点若干,俘虏五万。
倭人毫无准备,一路溃散,节节败退,将剩余的主要兵力集结于一名为桀桀岛的地方,这亦是海丰军最终剑指之处。
大战在即,他却难以入眠。
“将军!”骆嗔出现在朝愿身后,“属下有事禀报。”
“那些俘虏现在何处?”
朝愿忽然发问,骆嗔被问得一愣呆呆地答道,“现在都集中安置在呼霜、呼霞两座岛屿之上。”
呼霜、呼霞二岛,此前被倭人占领多年,直到前几日才被海丰军收回,如今成了关押五万俘虏的地方。
“天亮之前,全都杀了。”
“杀,杀了?”骆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朝一向优待俘虏,凡降者不杀,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大战在即,若叫倭人从身后突袭,解放被俘兵士,海丰军便会多出五万敌人。”
“话虽如此,可将军此举,很有可能会就此背上残忍嗜杀的骂名。”
“那又如何。”朝愿眉眼淡淡,低头见战船吃水向前,开出一朵朵浪花,“如今杀戮自吾始,若海患从此自吾平。纵使骂名千古,又有何妨。”
毕竟,如今那个让他在意的人已经不见了,世人如何看待,又与他何干呢?
“可朝氏一族素来身负忠义之名,将军若真的杀了五万俘虏,先侯爷夫人泉下有知……”
“若海丰就此太平,他们也会欣慰的。”朝愿睨他一眼,“军令如山,你当如何?”
骆嗔抱拳,恭敬答道:“属下自当听命行事。”
于是领命自去。
“回来。”没走几步又被朝愿叫住,“你来找我,不是有事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