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骆嗔险些忘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方才收到的,不知被何人用刀子钉在船甲上头。”
朝愿接过信封,拆开一览,信纸之上并未写上文字,只画着一个诡异的纹路。
然而朝愿似是被定格在原处,骆嗔唤了一声,“将军,可是出了何事?”朝愿回神,将无字信纸递给骆嗔。
“烧了吧。”他道。
“是……”骆嗔接过信纸,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将军,可是出了何事?”
朝愿微微一笑,负手而立,仰头遥望月色,“好事。”
面上虽然不显,内心却是雀跃,心头上的血色与霜寒褪去,荡漾着暖暖的风,纹路无名,不知来处,世上认得的人屈指可数。
这是一柄剑上的纹路,不论是主人还是宝剑,在江湖上皆是籍籍无名。
可对他来说却是唯一,只因这是天问剑的纹路。
剑身上雕刻着无名墓碑,上通人间,下通黄泉,是为天问,问生,问死,问鬼,问神,问命运无常。
她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今夜的信不过是投石问路,给他打个招呼,很快便再有信来,也许是明日,也许在后日。
“若再收到信函,不论什么时候,即刻报我。”朝愿吩咐道。
海上的岁月忽然有了意义,每多过一日,便意味着离重逢又近了一日。
“对了将军,还有一事。我们派去劫持公主的人……将公主弄丢了。这些天我们一直在海上,消息闭塞,是以消息也是方才才传到。”
“人呢?现在是否找到了?”
“还不曾寻到,公主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不过好在我们派去的人也未暴露身份。”
“不论死活,我只要她永远到不了海丰。”对于朝愿来说,公主失踪好似一个极小的插曲,根本不曾影响他的好心情。
甚至,他吩咐骆嗔时,唇角依然带笑。
但也许,他的欢喜本身就是罪大恶极,命运恨他,片刻的欢愉便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鼻子下忽然涌现出一股温热,他伸手一摸,又是熟悉的猩红。
拜托了,至少不要是现在……他用仅存的意识祈求各方神明,倭寇即将铲除,爱人即将重逢,不要就这样抹杀他关于未来的记忆。
“将军!”记忆的最后是骆嗔的一声惊呼,粗犷的汉子接住了仰倒的他。
“将军,将军……”船舱之中,朝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骆嗔一脸忧色,站立在他的床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狭小的窗子,也挡住仅有的阳光。
“将军,有您的信,今天一早在甲板上发现的。”
朝愿接过骆嗔呈递过来的信,清俊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这是谁来的信?”
“将军前日不是特地交代,一有来信,立即报,与,你……”他骆嗔说着,心中忽然浮现出不祥的预感,“将军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朝愿点头,“是这样,所以在我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朝愿看完了另一个朝愿给他留下的书册,这好像成为了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
在自己沉睡的时光里,另一个朝愿终于鼓起勇气牵起了殷燃的手,鼓起勇气拥抱横剑立于心头的爱人。
是的,爱人,他爱慕她,不是喜欢,而是爱。
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矛盾的个体,有一丝丝淡淡的欢喜,但更多的,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失落。
他看到任梦长的失踪,又看到了殷燃的牺牲,再然后,是殷燃的下落。
那封信!
骆嗔送来时候他还未搞清楚状况,只随手放在了床头,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中言道:“殷姑娘于山间别庄小住,若相逢,借君五万海丰军一用。十日之后,彤州小定山庄,宜见故人。”
朝愿将信纸握在手中,跌跌撞撞地便下了床,推开门去,还未出声,便看见自己要找的人正守在他房门之前。
“你怎么还未歇息?”朝愿问道。
“属下怕将军出什么是事,于是自作主张,替将军守夜。”骆嗔摸了摸自己脑袋。
朝愿心中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你了。”
得将军一声辛苦,骆嗔激动不已,只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直到听见朝愿接下来的一句——
“给我备船,我要去彤州。”
“将军!”骆嗔瞪直了眼睛,“咱们海丰军与倭人即将决战,将军身为一军之将,一旦离开,群龙无首,大好局面也许就会这么没了!”
“骆嗔,不要这么担心,他,不,我是说我不是已经布置好了么,届时如常进行便是。”朝愿企图说服他。
“话虽如此,可将军……”
“我意已决,你无需多言,我不在军中,一切事由交给你全权定夺。”朝愿主意已定,佯装出威严肃穆,不容置喙的模样,吩咐道,“我要一艘船,就是现在。”
黑夜深深,海丰军战船之下忽然游出一只小船来,朝着与战场相反的方向快速驶去。
大战在即,擅离军中,这个决定鲁莽且疯狂,那个朝愿从大局考虑,定不会走得如此决然,可这个朝愿却不同。
少年义气,可撼山岳,即使是撞了南墙,也不见得会就此回头。
那个在心尖尖上的人啊,他要去见她。
不问前路迢迢,不问车马劳顿,不问山高水远,不问今夕何夕。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他怕来不及见到她,自己便要消失在滚滚红尘,过眼烟云之中。
这一次,那个朝愿终于和盘托出。他的出现是因为念念蛊,是那个朝愿为了救活自己的心上人,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念念蛊,一阴一阳,相生相克。
一人盛,另一人便要衰,就好似山有阴阳,昼夜交替。
朝愿的生命飘摇成了明明灭灭的烛火,而他,不过烛光微明之时,倒映在墙上的残影。
不知何时就要消失。
为了掩人耳目,他此次出行只带了两个随从,随从累了,他便接过了船桨,奋力向着岸边划去。
十天,只有十天。
他想着,念着,累死了三匹马,终于在第十天来到了信中所说的,小定山庄。
重逢在即,他甚至生出胆怯,心头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将一团团火焰熄灭,在山庄门前,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拍去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害怕灰蒙蒙的尘埃太浓,太重,惊扰了耀眼澄澈的殷红。
他和那个朝愿同样聪明,能够在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当中,猜出要见他的人,是宁王。
那个早该死在合州一战的人。
宁王如今已过而立,不似昭王君子如玉,不似成王清贵风流,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左脸之上还留着早年上阵杀敌的刀疤,他战功卓著,并以此自傲。
就是这样一个目无下尘的亲王将军,听闻朝愿远道而来,竟然亲自出门相迎,眉目舒展,表现出少有的亲近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他将朝愿带去书房,请他上座。
朝愿装作老成的样子,笑着回道:“王爷有请,岂敢不来。”
“定海侯国之栋梁,没想到还是个性情中人,为了红颜知己,竟是什么都不顾了。”
朝愿并不以此为耻,不卑不亢地答道:“无家怎会有国,心中无小爱,又怎么会凭空生出大爱呢?就譬如王爷口中的栋梁,必然是实心之木材,才可撑起屋宇,空心为何?只怕是朽木一根,风雨飘摇无定,岂敢相托。”
“定海侯此言甚是,甚妙!”宁王抚掌大笑。
朝愿面上古井无波,实则在暗中四下搜寻殷燃的身影。
看啊,他亦是心有丘壑,亦是长袖善舞,一点也不比他差!
宁王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定海侯可是在寻人?”
朝愿看向宁王,微微一笑,似乎在说,“不然呢?”
“定海侯投我性子,我也有心,想成全一段缘分,不过,是佳缘还是孽缘,就在定海侯一念之间了。”
朝愿心道:来了!
殷燃在山庄之内百无聊赖,日日闲逛,丹田之内真气似是隐隐恢复,也算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路过池塘,她捡起石头打水漂玩,石头在湖面之上连续跳跃着,她突然听见有人唤她,“殷燃。”
幻觉么?殷燃没有转头,又捡起了一个石头,低头看下脚下的湖泊,自己的身后,立着一人。
不是幻觉!她欣喜地回头,亦是唤了一声,“朝愿!”
对方得一回应,似是雀跃非常,露齿而笑,眉眼清浅,在一瞬间落入红尘,染上了颜色。
殷燃的笑意却淡了,“你来啦。”
朝愿星目微垂,气馁道:“我来了,你不高兴。”
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
殷燃挽起他的手,道:“哪里的话,海丰军无事吧,那一战我们赢了么?”
朝愿心虚,继续垂眸,装作伤心的模样,实则是不敢看她。
“海丰军,自然是安然无恙,多亏了你,我们赢了。”
他报喜不报忧。
殷燃不疑有他,也跟着高兴,握住他的手沿着湖边走,“不枉我……”想到自己身受内伤,便没再说下去,换了个她更加关心的话题,“你如何来了?可是答应了宁王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