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以霹雳雷霆手段统一沙漠百族,而后又与叛军联合成为中原劲敌,此时颓然倒下。
殷燃抽出天问剑,血花四溅,为她本就秾丽的面庞增添了一抹凌厉的血色。
大王生死不明,大漠军乱作一团,殷燃趁机带着冀柏笙飞向彤州城,朝愿所在的方向。
战争骤然结束,胜负已定,朝愿下令进攻,乘胜追击,杀了大漠军许多人。
其余的仓皇撤退,带着伤势严重的万俟百里迟。
他们一路逃亡麟州,原本想就此在麟州安营扎寨,却不想有聃倏率领的漠北军进驻,又折损不少部将,才狼狈地逃回了大漠。
不过这些皆是后话。
再说回彤州,危机已解,朝愿终是支撑不住,在殷燃到来之前,便颓然自马上跌落。
殷燃一惊,将冀柏笙丢给其他兵士,背起朝愿便进了城。
伏在殷燃背上,朝愿恍惚间苏醒过来,喃喃道:“阿殷,出了城向北走,去找任梦长。”
阿殷,这一声早在他心头千回百转,却是第一次出声呼唤。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云远,他一定知道彤州城里最好的医士。”朝愿如此,殷燃无暇分心听他说其他的。
“云远……”朝愿想到了在城墙上傲然而立的清俊身影,还有那当胸一箭,“那你将我送到州府,就立即出发去寻任梦长好么,这对我很重要。拜托了……”
殷燃的肩膀被朝愿捏的微微有些疼痛,他言辞恳切,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吧,才能够让他如此坚持。
拗不过他,殷燃只得答道:“好。”
州府之中早已乱作一团,朝愿之让殷燃将自己交给管事,又催促她动身。
飞身上马,马鞭高扬,殷燃心中记挂朝愿伤势,行得飞快,只想快去快回。
朝愿在管事的搀扶之下,目送殷燃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在转角消失不见,似是终于了却心中所愿,昏死过去。
倒是吓坏了管事,“侯爷,侯爷……”管事忙转头换人,叫苦不迭,“天爷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州丞大人中箭还未脱险,如今又来了个随时要断气的定海侯。
“人呢!都死哪里去了!”管事暴躁的声音响彻云霄。
朝愿这家伙,到底要她北行到何处。殷燃在心中暗道,待回去了,一定要将他胖揍一顿。
殷燃低头细看,羊肠小道之上,马蹄遍布,还有两道极为明显的车辙印子,看样子像是刚离开不久。
这便是朝愿让她来的目的么?
是为增援,还是要杀人?
“驾!”殷燃双腿夹紧马身,迫使马儿全力奔跑。
一个时辰以前。
成王弃城而逃,一路北行想要返回琼州,却被一队人马拦住车驾。
“成王殿下,还请留步。”
成王闻声,自马车当中向前看去,只见任梦长骑马拦路,而在他的身边,是一头戴面具的男子。
这面具他再熟悉不过,云鹤向日,正是猎云宗的面具。
这面具也不是等闲弟子可以佩戴的,只有小头目及以上者才可以佩戴,品阶由低到高,依次是白、黄、青、黑,到了分舵主,便是紫色。
而此人面具却是红纹,一宗上下只有一人有资格戴此面具,便是那神出鬼没的猎云宗宗主。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再坐不住,仓皇地下了马车,“他是假的,是假的!”
任梦长含笑道:“信物俱在,成王殿下怎么知道,宗主身份有假?”
“因为本王才是猎云宗真正的宗主!”成王咆哮着说出真相。
可是,谁又会相信呢?
“殿下说笑了。”
是啊,谁会相信,身份最贵的成王,竟然是江湖一宗门的宗主。
天大的笑话。
成王解开一直佩戴在腰间的香囊,其中是一令牌,由血红色的玉石雕刻而成,云鹤展翅,可号令一宗。
“我,才是真正的猎云宗宗主!众弟子听令,给我杀了这冒牌货!”
“我看谁敢!”面戴红纹面具的男人出声言道,手中拿出与他一模一样的令牌。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与成王一模一样。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成王方才经历一场败仗,本以为还握有猎云宗这一王牌,关键时刻可以反败为胜,没曾想竟然被人鸠占鹊巢。
他心中大怒,乱了方寸阵脚,嘶哑地吼道:“沉枫,给我杀了他!”
沉枫应是,手执黑鞭向任梦长杀去。
“我看谁敢!”任梦长身后马车之上飞出一人,以真气化刀成剑,与沉枫缠斗在一处。
正是凤喈。
成王自以为挟持凤喈及三不盟上下弟子,便可将任梦长当做傀儡使用,待物尽其用,便可屠戮三不盟,永绝后患。
可是他不曾料到,凤喈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手下千百恶鬼,都是要吃人的。
一不留神,就会反噬。
猎云宗弟子或多或少皆有拳脚功夫傍身,成王手下人亦是装备精良,若尽全力,未必不能一战。
成王下令,手下人马尽皆出动,与猎云宗厮杀起来。同时允诺,“杀一人,可抵十两金,杀任梦长、凤喈者,赏黄金万两。”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而他自己,则在几十轻骑护送下,越过厮杀众人,继续向北逃亡琼州。
只要能逃出去,就如潜龙入海,未必不可东山再起,从头再来!
可是他错了,他以为继续向前是求生,殊不知,是提前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殷燃赶到的时候,任梦长已经逼得成王亮明身份,她这才知道,为何朝愿执意让她北行。
说什么对他很重要,都是骗人的,明明事关宗门血海深仇,对她才是比命还要重要。
困扰她许久的问题,终于水落石出。
世人皆以为成王文弱且风流,就连他的父亲也期盼他在富贵荣华之地逍遥一生,因此给了他富饶且和平的的琼州。殊不知,成王清俊的外皮之下,包裹着野心。
他不甘心只当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便在江湖上扶植自己的势力,私下里笼络官员,又悄悄在太常屯兵,以备不时之需。
遗世宗发现了他屯兵的秘密,这才有了灭门之灾。
纵是敌人打到了门前,成王心中也只是算计,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放塔尔族进入合州,想趁机杀了宁王,同时一石二鸟,以合州之乱嫁祸遗世宗通敌,谁料成宁王命大侥幸不死,又遭其幽禁。
为了死无对证,又在大巫那里拿来毒药,让遗世宗宗主不问道人走火入魔,在官府拿人之前屠灭满门,后来更害得当时的胡霭走火入魔。
昭王受封将军,手握兵权平麟州之乱,他又通过猎云宗暗中支持齐石,就是不让冀柏笙大聖凯旋,得了太子之位。
战事胶着,他又向铭宗进言昭王恐生异心,游说铭宗下旨削弱龙卫军兵力,最终昭王大败退守彤州,他趁机拜将,大权在握,又以昭王为饵,离间齐石与万俟百里迟,想以此法击败叛军,收获声名。
若一切如成王所料,万俟百里迟退兵,昭王进入大漠为质,大聖向大漠百族纳贡,再过几年,冀柏笙便会身患怪病,死在遥远的异乡,而他,则是唯一的亲王,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他确实手腕了得,却错过了人心,他以为人心只有算计,却不知除了算计之外,还有情谊与大义。
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小人物,宗门覆灭,背负上血海深仇,以三年残命一步一步,入军营,闯大漠,抽筋剥骨,涅槃重生,练一剑,先为复仇,后为大义。
他不知道他那不可一世的兄长,在生命的最后,在彻底败倒在他手下的最后一刻,想到的不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而是以肉体凡躯,走火入魔之身杀向了叛军。
他亦是不知,即便萍水相逢,英雄也会惺惺相惜,那个定海侯,自身难保,却受宁王临死嘱托,调兵遣将镇守彤州……
还有江湖,江湖人刀口舔血,来去如风,打打杀杀,不拘一格,更别提不归堂之流,有朝一日会为了家国大义,正义清流与他为敌。
“你是谁?”他问殷燃,一人执剑立马,挡住了他的去路。
可叹,他还不知命丧于谁之手。
一剑封喉,在成王濒死之际,她报上了名号,“遗世宗,殷燃。”
皇子如何,亲王如何,任你是如何高高在上,在剑客眼中,血债还需血偿。
成王身死,他手下轻骑望风而逃,也许再过不久,官府就要张贴关于她的通缉令。
屠戮王子,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可那又如何?她早已没有俗世的身份,世家女,昭王妃早在多年前就已经病死,而为遗世宗报仇的弟子殷燃,化作江湖里的风雨,无处不可去。
任梦长那里亦是大获全胜,殷燃纵马越过成王的尸首,与他汇合。
成王至死不知面具之下到底是谁,殷燃却是知道的。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另一人,那便是姜独。
当年猎云宗屠杀姜独宗门,只为将易容之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今天道轮回,姜独用易容之术给了杀人者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