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杂役名唤小岐,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却有如此小巧可爱的名字,殷燃坏心眼儿地叫了他数遍,小岐遭不住,连连作揖讨饶。
小岐很老实,嘴也笨,第一天上工便与殷燃一道被发配去了最难伺候的珊瑚院,二人成了难兄难弟。
小岐心思细腻,殷燃同他在一起,少出了许多差错,心中便对小岐多了几分好感。
可就是这么不凑巧,就算精细如小岐,也还是惹上了麻烦。
不归堂主用完午饭之后会回到珊瑚院小睡,他所经之处不免又是一阵洒扫。小岐和另一个仆役陈三从房中搬出一个大花瓶,是不归堂主看厌了,要拿去收起来的。
陈三素日里做事亦是毛毛躁躁,一个趔趄,左脚踩在了右脚背上,跌倒在地,连带着将花瓶也带着倒了下去,小岐手疾眼快连忙扶住,可即便是如此,花瓶也还是磕破了一角。
殷燃看见了急忙跑过去,可终究是慢了一步。
闯祸了,损坏主人家财物,可是一件大事,主人不追究也就罢了,若是要让仆役照价赔偿,倾家荡产,将自己典当出去,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掌事已经闻讯而至,一张脸拉得老长,“怎么回事?”
小岐与陈三对视一眼,陈三急忙上前说道:“掌事,这可不怪小的,是小岐这厮毛手毛脚,将这花瓶磕破了一个角。”
恶人先告状!小岐嚅嗫着一时分辨不出来。
殷燃在一旁看得着急,少不得替他分说:“陈三,你敢做不敢当,要不是你走路跌倒了连带着花瓶倒下,被小岐扶住,这花瓶眼下改成八瓣了,何止是碎了一个角!”
“你,你血口喷人!”陈三拔高了声音,“谁不知道你两个关系好,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你竟然颠倒是非黑白,两个人欺负我一个!”
“你真是厚颜无耻!你以为你声音大,你就有理了,谁还不会咆哮了!”
“统统都给我住嘴!都给我滚出来。”掌事压低声音呵斥,“惊扰了堂主,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死一死?”
不归堂主四字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几人皆是蔫儿掉的公鸡,跟着掌事灰溜溜地出了院子。
掌事不欲声张,决定各打五十大板。他对小岐和陈三言道:“所幸这花瓶缺口不大,我会变命人带去修补,若修补好了,回禀堂主,小惩大戒,若修补不好……”他冷笑几声,“那也得回禀堂主,届时你二人莫要怪本掌事铁石心肠,不念旧情。”
陈三已吓破了胆子,唯唯应诺。小岐本就支支吾吾,胆怯地不敢说话。
“你二人且退下!”
“掌事且慢,花瓶一事皆是陈三一人所为,为何旁人要替他分担罪责?”殷燃仍在那里不依不饶。
管事已经不耐烦,用眼神骂着殷燃,仿佛在说,你还没完了是吧?
小岐拽了拽殷燃,“算了阿牛,这就是我的命,别再惹管事不高兴了。”
“做错事的本就是他,可要却要倒打一耙,凭什么要与这种人一起背黑锅?”殷燃将小岐拉到身后。
“管事,您且看陈三的右脚上,现下还印着他左脚踩下的鞋印子。他这鞋子是加棉的冬鞋,和小岐脚上穿的很是不同,想必鞋印子也有出入。”
“我知你又要狡辩,说是之前不甚踩的。可你方才同小岐一道进屋当差事,堂主素日爱洁,你若是穿着一双脏污的鞋在堂主面前晃来晃过去,我看早就被一脚踢死。那日阿杜只因袖子上有一点小小的脏污,就惹得堂主不悦。更何况是你?”
在外头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殷燃自认为已经深谙斗嘴要义,对方凶,你便要更凶,对方弱,你便要更弱,但有一点,嘴不能停。最好把对方说得自乱阵脚,露出狐狸尾巴。
陈三只是一个普通小厮,本就没有那么多城府陈算,如今被殷燃一通质问,又想到阿杜一副肝胆已经代替花瓶碎成了八瓣。
哆哆嗦嗦,竟是站也站不住,跪倒在地,求掌事给他指条生路。
“没你二人的事了,退下吧。”管事对殷燃与小岐道。
殷燃拉着小岐行了礼,急忙避开了。
等走远了,小岐忽然停下,给殷燃行了个正式的谢礼,羞赧道:“我是个粗人,看他们读书人都是这样答谢的。我嘴笨,要不是阿牛兄弟不怕牵累,替我分说,怕是我要倒大霉了。”
殷燃连忙避开,将躬身的小岐扶起,“你不是也帮衬了我许多么?你没来之前,我因为毛毛躁躁的性子一直挨打,这几日多亏你的提点,掌事都夸我仔细了许多。我才要感激,老天能给我这个机会,能帮到你呢。况且,我最讨厌不要脸之人。他这也算是恶有恶报。”
小岐憨厚地笑了笑,“阿牛兄弟说的是。”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不用拳头,而是用脑子解决问题,殷燃对此很是得意,等不及等明日见到胡霭与他炫耀一番。
只可惜待一轮圆月朗照,她便再嘚瑟不起来。无他,今日逢十五,又是疼痛到站不起来的日子。
门被轻扣三下,小岐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阿牛兄弟怎么没去用饭?可是害了病?”
殷燃已疼得失了一半神志,听见他说话,也只能微微点了点头作应答。
“你这病得不轻!我去给你请大夫!”小岐焦急道。
“不,不用去,我这病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小岐还是不放心,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那你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皮肤好似一点点被烧焦然后连带着嫩肉一起剥落。殷燃忍不住呻吟出声,想到小岐还在,便紧紧咬住下唇,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夜深人静,只有烛影摇曳,殷燃迷迷糊糊醒来,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床边只余孤零零一把椅子,想必小岐见她熟睡,便也回去歇息了,毕竟累了一天。
已经不那么痛了,按照经验,该是子时已过。她慢吞吞地给自己套上外衣,想去茅房。
从茅房出来,远远地看见一人,身材高大,步履匆匆,却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再走近些,发现是小岐。
还是那张老实人的脸,蜡黄蜡黄的,可不知怎地,眉宇间的唯唯诺诺荡然全无,一贯佝偻着的背也挺直了,这人是谁,是小岐么?
殷燃揉了揉眼睛,试探地叫了声,“小岐?”
小岐回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又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游荡?”
“我去茅房。”殷燃答道,“你呢?你打哪里回来?”
“我呀,我也是去茅房。”
可是,茅房不在这边呀。还未等殷燃问出口,她便跌入了更深的黑甜当中。
殷燃被一阵呼噜声醒来,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见小岐在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
她下床推开门一看,这还了得!再过一炷香,就要到当差的时辰了。着急忙慌地套上衣服,又一脚踹动椅子腿,将小岐叫醒。
“快快!可不能被掌事逮到!”
小岐擦了擦嘴角的涎水,与殷燃一道奔走在小路上,赶在掌事到达训话的前一刻混在了队尾。
殷燃喘了口气,又想起半夜的事情,试探地问小岐道:“你昨儿半夜去哪儿了?”
小岐不明所以,“我守了你一夜,哪儿也没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