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拉住胡霭,不让他继续再分说。
“队正,我这身子有残疾,无法示人,若队正允我穿衣受刑,打我多少军棍我都认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恳切地看着队正。
“那你便去领五十军棍,便允了你的请求。”
旁人听了都在暗自咂舌,五十军棍,这可是颇重的刑罚了。多少高大健硕的兵士到最后都要哭泣哀嚎,更别提殷燃这小身板了。
殷燃听队正松口,心中也顾不得要多挨三十军棍了,向队正叠声道谢:“多谢长官怜下。”
军法在营帐前方空地执行,王麻子断了腰,被两根棍子架着挨打,还未过半,便哭爹喊娘,满口喊着饶命。
反观另一侧两兄弟,则被衬得格外安静,棍棒加身,兄弟俩一丝呻吟也无,只有皮肉被敲打的声音,让人听了心中莫名沉重。
“从今以后,我敬你是条汉子。”殷燃受刑之后,趴在床上养伤,同营帐的兵卒特地上前跟她说了句。
五十军棍下来,殷燃一声未吭,军人慕强,从今依旧再无人暗地里调笑殷燃。
只是他还是一样娇气,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让军医医治,他的义兄宝贝得厉害,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的弟弟被人偷了去,就连上药,也是趁着大家都去训练的时候匆匆上好,不让旁人看见一丝半点儿皮肉。
雪下来一场又一场,敌人的进攻愈发疯狂,他们缺衣少食,只能去劫掠漠城边境的村庄。
再次收到沙漠蛮子偷袭村庄的消息,骑兵一队奉命出征。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若是敌人人少,则有队正领队直接歼灭,若敌人人多势众,则需派遣骑兵返回后头行进的步兵报信,大部队加快行进速度以快速支援。
小桑村在他们营地的东边,距离并不远,没多久他们便赶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桑树,树干上写着“小桑村”三个大字,却被连根拔起,死在了路边。血腥味乘着风雪飘荡而出,他们策马进入村庄,触目所以焦红一片,房屋被火焰点燃,烧成灰烬,断壁残垣之中,无数村民倒在血泊之中,男人,老人,孩子,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穿肠烂肚,唯独没有女人。
“还是迟来一步。”队正翻身下马,对着满目疮痍沉重地下令,“将村民们埋了吧。”
众骑兵翻身下马,他们在村子中寻了一处开阔之地,挖了一个大坑,将惨死的村民掩埋在一处。又劈了村口大桑树作碑。
“你们,谁会写字?”
大家面面相觑,胡霭举起了手。
队正将木炭递给他,“给碑上题字吧,如此一来也算是有名有姓,魂魄有归处,不是孤魂野鬼了。”
胡霭颔首,屏气凝神,在高大的墓碑上书“小桑村之墓。——漠北军骑立”
殷燃看着矗立的墓碑,只觉得似曾相识。
“咚咚。”两声鼓响,泼天大雪迎头浇下,粗糙如盐粒,打在雪中人的脸上,有一种粗粝的钝痛。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在村口放哨的骑兵纵马飞驰,口中凄厉道:“敌袭——”
他应声倒下,从马上翻了下来,埋葬了雪中,这是一个杀戮的讯号。
他们只有五十人,来的却有几百人,装备精良,一支支冷箭从大雪中射来,每一枝都准确地射在心口。
他们只杀人,不伤马。
“给我冲出去!”队正亮出了自己的刀。
彼时还剩下不到三十人,分散着从不同方向突围。
殷燃骑在马背上,身后猝不及防射来一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她扭转身体要挡前方又有敌人杀来。
“看你的前面!”胡霭大喝一声,飞身打去火箭,坐到了殷燃的马上。
与此同时,殷燃也将马上的骑兵一刀封喉。
胡霭将手中的刀扔在雪地上,拿出了背后的弓箭,那时他从敌人马背上缴获的战利品,如今也成了助他们成功突围最有利的武器。
面上染血,眼中却干净,他与战场融为一体,好似许久之前,就是这般。
抬手,拉弓,箭出,奔袭而来的蛮子在弓弦的震动声中倒地,殷燃举刀迎敌,毫无惧色,与她狭路相逢者,皆被封喉。
二人默契地打着配合,连杀数十人后,终于在撕开了一个口子。
“走,快走!”
风声,刀剑声,还有队正在身后的呼喊声。殷燃不敢回头,双腿用力夹着马腹,“驾!”
只剩下不到十人了,队正翻身下马,一刀将马捅死。
“不能把马留给敌人!”
有人舍不得爱马,哭嚎不已,白刃最终还是刺进马腹,温热的马血斑驳了他的脸,浇灭了他眼瞳中象征着生命的火焰。
殷燃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在雪地中奔驰,胡霭的下巴忽然搁在了她的肩头,殷燃回头一看,见他双目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急忙勒马,坐下马嘶鸣一声,前蹄跪地,随后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倒在了雪地里,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没多久便死了。
倒地时殷燃将自己垫在胡霭身下,这才发现胡霭背后已经被插着数根箭矢,密密麻麻地被射成了刺猬。
“胡霭,胡霭……”殷燃凄慌地环抱住他,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万幸,还活着。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将胡霭背在背上。
她将一整个宗门背在了背上。
雪已经没过膝盖,她走一步,便几乎要跌一下。
白雪覆身,她眉宇间皆沾染上了雪花,连浓黑的眼睫也要被冰雪冻住,可胡霭微弱的鼻息打在她的脖颈间,又是那么的温暖。
一定要回去。无人交谈,她便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暮色深深,红在天际,像一片没有温度的火海。
“把我放下吧。”胡霭沙哑着声音对殷燃说道。
见胡霭醒来,殷燃欣喜地笑了,“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军营了。”
“不要回去了,刀剑无眼,你一人难防,就把我放在这里,走吧。”
“走?走去哪里。大仇未报,哪里都不是归处。”她将胡霭背得更紧了些,“胡霭,就当是为了我,请你活下来。”
远远地,看见了炊烟,漠北军红色的军旗在空中摇荡。
“胡霭,我们回来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了脚步,又重重跌在了雪中。
“什么人!”在军营前站岗的兵卒发现了她,用铁戟对着她。
“我二人是漠北骑骑兵,求见校尉大人。”她从怀中掏出军牌示人,“有军牌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