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得以解脱,却更似陷入一层的梦魇。
万俟百里迟迟疑的一瞬间,胡霭脱口而出:“我愿意。”
此话一出,再无回旋之地。
“你真想好了?种了这念念蛊,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是你的一生。”
“只要能救她。”
记忆尽失,前尘似前生,他的今生应该要从遇见殷燃开始计算,迄今为止,他短暂的一生中也只有她。
她把他捡回家,当做一个人养着,于是他又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遗世宗中毒,他陷入痴狂,也是她答应前路与他同行,不离不弃,死生有托;
漠州大雪弥漫,他身负重伤,若非殷燃背着他徒步返回军营,为他寻医救治,他亦是死了。
“念念蛊以人血为引,把你的手拿过来。”
胡霭将手伸出,巫医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胡霭的掌心,让鲜血流在念念蛊上,之后也如法炮制,将殷燃的血饲养给蛊虫。
很快鲜血就溢出木盒,黑色的蛊虫忽然动了,像是蜕皮一般分化出了第二只,两只蛊虫齐动,爬出了木盒,停在巫医的手上。
胡霭在殷燃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蛊虫似是有自主意识般,从二人的耳朵中进入。
心脏处忽然传来一阵酥麻,他想抬手抚摸心口的位置,却发现根本无法活动,恍然间他掉进了深渊。
深渊底部是深色的湖,一望无际,凡人可以行走在其上,每走一步,便泛起丝丝涟漪。
触手可及皆是黑暗,他亦是不知自己该前往何处。
直到殷燃在前方出现。
她站在那儿,巧笑倩兮,周身还散发着莹光,忽然,她跑了起来。
“殷燃!”胡霭唤了她一声,却并不能让她回头。
于是他追了上去。
不知跑了多远,前头忽然有了光亮,他闯了进去,天蓝水碧,沧澜汹涌,浪花层层叠叠向远处推去,几尾银鱼跃出海面。
“好看么?”
他回头,看见他的背后站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身披甲胄,眼眸锐利如刀,看着他的时候却很温柔,眼角的细纹如银鱼的鱼尾。
男子上前将胡霭抱了起来。
抱了起来?自己怎么会被抱起来?
胡霭心生疑惑,低头看见了一双小肉手,这是怎么回事?他踢动着双腿想要下来,反被抱得更高。
男人抱着他离海面近了些,他看见了一张年幼的脸。
“阿愿,你五岁生辰礼物,想要什么?”
甲板上传来一声吆喝,他闻声望去,确实两个少年。
抱着他的男子哈哈一笑,高声问那两个少年道:“阿岁!阿同!你们在做什么呢?”
稍年长的那个少年朗声笑答道:“爹爹!我们正比试呢,输的那个要下海去捉鱼吃!”
“胡闹!”男人轻斥一声,却多有宠溺纵容之意。
海上忽然翻涌起滔天巨浪,遮天蔽日,船只不受控制地上下翻动,忽然之间天翻地覆。
碧海沧澜尽皆消失,他所在之处是一个灵堂,摇曳的烛光跳动在一个年轻的牌位上。
他身边还是那个男人,男人面上的笑容已经消失,胡子拉碴,目光沉沉,压得人喘不上气来,还是那个男人,胡霭站在他身边,发现自己已经长到男人胸前的位置。
“阿愿,去给你二哥上香。”
他依言上前,将香插进香炉后下拜。
在抬头已不是朝同的灵位,而是先考和先妣。
他吃了一惊,后退几步,右肩被人捏住。
捏住他右肩的手横亘着一道刀疤,他回头,看到了一个青年男人的脸。
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的英武。
他忽然知道了他是谁,这是他的大哥,朝岁。
男人悲痛地看着他,道:“阿愿,如今朝家只剩下你我二人,无论如何,你要好好的。”
四周突然燃起大火,他仓皇四顾,却发现自己身披战甲,丹华剑失而复得,被紧紧握在手中。
“阿愿!阿愿回来!”他的大哥在另一艘船上对他疾呼。
又细又窄的刀刃迎面杀来,他侧身一躲,才发现自己已被团团包围,矮小的武士挥舞着尖刀冲向他,原来他身处敌船之上。
脚下的甲板剧烈震动,他挑飞敌人,却失去了平衡,摔进了海中。
海水冰冷,他缓缓下坠,银白色的鱼群环绕着他,将他包裹在中心,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
昏沉间,他听到有人在对他说话。
“阿愿,你可千万不要怪大哥。”
“天佑24年,二伯父战死;天佑26年,三伯父战死;天佑29年。祖父祖母战死,天佑31年,阿同战死,天佑32年,阿爹阿娘战死……有一天,这里也会成为我的埋骨之地。”
“苍天可怜,我朝氏一族世代为国尽忠,难道就落得举族倾覆的下场?”
“阿愿,你忘了吧,忘了这里的一切,大哥送你去安宁之地。你自小在海上杀戮,从未享受过一日安宁。如今看来,万世封侯更像是一个诅咒,就让它到我这里为止吧。”
“你去看看青山绿水,去看看市井繁华,去睡一夜踏实觉……”
他浑浑噩噩地沉睡着,耳边最后缭绕不断的,是一位妇人的声音,妇人貌美,像是江南水乡,钟灵毓秀之地出落而成的千金小姐,却束高发,骑高马,披坚执锐。
她在马上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爱怜地说道:“第三个孩子,不论男女,我都要叫他‘朝愿’。”
朝氏一族,如今三子,皆为嫡夫人所出。
长子朝岁,次子朝同,幼子朝愿。
岁岁同愿。
岁岁同愿……
什么愿?
天下承平,政治清明,兵士卸甲,流民归家,百姓安居。不袭王,不封侯,做个清闲富贵、高梁锦绣人家。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把万俟百里迟和巫医吓了一跳。
“胡霭,你感觉如何了?”
胡霭?是在叫他么?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依然在大梦之中。
他想起身,放在床上的手忽然碰到了另一个温热。
女子秾丽的面庞就在眼前,是啊,他是胡霭。
也是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