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醒来就怪怪的,可是身上有病痛?”
“不是。”
无病无痛,甚至还想起了所有的前尘过往。
朝愿神色微凝,定定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万俟百里迟,道:“万俟兄,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何事?你说便是。”
“给我离开这里的路线图,再给我一匹马一袋水和一点干粮。”
“这么急那么就要走?”万俟百里迟出言挽留,“殷燃还未醒,你们这时候上路,不大方便吧,不如先随我回宫,等她醒来再……”
“不是我们,是我。”
“你说什么?”万俟百里迟不可置信,“你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待她醒来,请你替我转告她,就言同行一场,此时便是离别之日,胡霭已忆起归途,山水迢迢,有缘相逢。”
“你到底是出了何事?”
“还有一事,请你千万别告诉她。此前我们二人一直在寻找着遗世宗被诬通敌,一宗覆灭的隐情,但如今看来,此事不只是江湖事,更与庙堂有关。真相如何我自会探查,但是殷燃一人在外间行走,我实是放心不下。一年,我只要一年的时间,如有可能,还请你替我留住她。”
言尽于此,万俟百里迟知道胡霭去意已决,非言语可留,但是让他留住殷燃,万俟百里迟也实在是未想到。
“你真想好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却足矣发生很多事。
有人反目成仇,有人终成陌路,也会有人暗生情愫。
朝愿伸手摘取殷燃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干花,放在怀中。
“相逢一场已是幸甚,旁的胡霭不敢奢求。”
“我答应你会尽力,你比我了解她,”万俟百里迟瞅着殷燃无辜的睡颜,苦笑道,“她若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也不一定能够留得住她。”
“多谢你。”
未恢复记忆时,前尘往事是梦里事,梦醒时分,他还是胡霭,与一个名叫殷燃的女子一起冒险。斗贪官、除内奸、杀强敌,走异域。一年之间遭遇到的事情,比他过往二十一载经历得还要多。
如今,前尘复成今生,逃不过,挣不脱,一别两宽,与殷燃也只有梦里才能相见。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何为真实,何为梦境,两相颠倒,空惹得凡人怅然。
……
啾啾鸟鸣,春色伊始。
巫医神秘的阁楼中收治了一位异域女子,床帐被风吹动,露出安宁的睡颜,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只有辉夜城的希望每天不辞辛劳地往返于辉夜城与此地,每次来也只来得及待上一刻钟,就为了看看她是否安好。
一只蝶从窗外飞来,停留在她的眼睫上,像是将浓密的微微散开的眼睫,当成了一朵罕见的黑莲。
黑莲轻颤,沉睡多日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挣扎着坐起,抬起后遮住柔和的日光,她实在是睡得太久了。轻微的一点光线便刺得她想要流泪。
巫医以法杖当拐棍,佝偻着腰走了进来,他像是又苍老了许多。
“巫医阁下。”殷燃怔忡地唤了一声,“我是怎么了?”
“你只是睡了一觉,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殷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蜿蜒,像细细的藤蔓向远处开枝散叶。
感觉好极了。体内忽然萌发出新的力量,缓缓涌流经脉,如汩汩泉水给干涸已久的河道带来生机。
丹田微热,似乎有真气流淌而出。
“我,我这是……”新生的力量让她手足无措。
“欢迎回来,年轻人。”
傍晚的时候,万俟百里迟终于姗姗来迟,巫医派人送去了殷燃已经苏醒的消息,但他却被诸多朝务缠身,无法腾出时间离开来看她。
殷燃恢复得极快,她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心血来潮也许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万俟百里迟到的时候,殷燃已经在巫医的阁楼前站立许久,远远地见他来了,蹦跳着向他挥手,向他跑了过来。
她看着自己的眼中有重逢的欣喜,但更多的是希冀,看着她身后的方向,等待着苍茫的黄沙上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走了。”万俟百里迟下马,面对着她,告诉了她这个残酷的真相,“他已经走了。”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万俟百里迟竭力让自己说得平静且自然,仿佛这样,胡霭的离开便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显然并非如此,殷燃眼中的希冀还未散去,笑容僵在脸上,她后退了两步,“他去哪里了?”
“他没有说。只是让我转告你,同行一场,此时便是离别之日,胡霭已忆起归途,山水迢迢,有缘相逢。”
殷燃听了垂头沉默半晌,再抬头眼角微红,一点点泪花在琥珀色的眼瞳中晶莹。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十日之前吧,你昏迷的当天。”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最后一点红光逐渐被乌云吞噬,星星明亮,弯月高悬,春日的夜风消融了冰雪,带着些许微凉与野花初放的味道,从青丝的缝隙间穿过。
她穿得单薄,在苍茫天地间站着,在一片桃李芳菲中如伶仃孤草般荏苒。
万俟百里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肩头,轻声言道:“这里风大,我们还是进去说罢。”
殷燃笑着将外套交还给他,道:“多谢你,其实我也不是很冷。”
她先行一步,走进了巫医的阁楼。
门上栓系的石风铃忽然坠落,不出意外的话,会径直砸到殷燃头上。绳子断裂得突然,她下意识地伸掌,竟发出真气,将石风铃震得偏离了方向,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巫医脚下。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着:“这怎么可能呢?我分明已经……”
万俟百里迟踏步走进来,“其实你在地下荒城里便中了毒,那日正好毒发,胡霭以血为引,巫医得以成功救下你。你身上毒已解,经脉也已经重塑,胡霭也在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记忆。”
这是胡霭临行前编好的谎言,真假参半,将解毒的关键推到巫医身上,让殷燃一时想不明白。
他是铁了心要离去,并且不让殷燃有任何再去寻他的理由。
而对于万俟百里迟而言,他没有不帮他的理由,不论是出于朋友道义抑或是本人私心。
只是聪明如胡霭,他看得清利弊之下的人心去向,却不知,世间万事诸般因果,并非仅仅靠利弊得失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