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重新拿起天问剑,银白短剑已经沉寂太久,复被真气哺喂,发出一声欣喜的嗡鸣。
殷燃面向巫医,行叩首大礼,诚挚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多谢阁下再造之恩,若有需要殷燃的地方,定万死不辞。”
巫医掀了掀眼皮,仍旧在捣着他的草药,“我救你不为恩情,只是因为因果。”
一日之间,她似乎更苍老了些,如被风干的树皮,即将碎落在泥土中。
他听到了长生天的召唤。
每一任巫医在离去之前,都会依照神谕寻找他的接班人。
如今,他也要踏上旅程。
小楼的门被紧紧关闭,闲杂人等皆被赶了出来,待法杖上的金铃再次被摇响,新的巫医会带着新的因果归来。
殷燃被扫地出门,万俟百里迟想带着她返回辉夜城。
可殷燃却向他辞行,她想回去。
胡霭去向不明,宗门大仇未报,她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的请求与胡霭如出一辙,“万俟,能不能请你给我离开大漠的线路图、马匹、干粮和水?”
万俟百里迟可以痛快地答应胡霭,却不能同样痛快地答应她。
“不若再留几日吧。”
殷燃摇了摇头,“已经耽搁太久,我想尽快回去。”她骑上了万俟百里迟旁边的黑马。
她说的是回去。万俟百里迟敏感地觉察到了,是回去,而不是离开。从始至终大漠对于她来说,都是异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太常,不归堂主凤喈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归来之人。
枯涩的药味在堂前回荡,凤喈轻咳两声,吩咐道:“让他进来。”
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凤喈觉得他似乎比离开时又长高了些。他似乎变了些,曾经的他如一棵孤木,虽然高大,虽然挺拔,却总有一股淡淡的寥落。
经历了一场寒冬,这棵树的树皮尽皆剥落,显出更加伟岸更加威仪的模样。
“你是谁?”凤喈开口。
“我是朝愿。”
“你还是回来了。”凤喈轻叹一声,“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朝愿看着凤喈,“我来取我的剑。”
那日朝愿为救殷燃,闯了不归堂的鬼门关,为救殷燃,他把佩剑丹华抵给了凤喈。
凤喈认出了他,不想他因为那把剑暴露身份,招致杀戮或是背离朝岁将他送走的初衷,便将他的剑扣留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或是他不愿回去,他可以做一辈子胡霭。
“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下一任的不归堂主。”
“可我不能。如今我大哥身患重病,我不能撇下他和海丰军一人苟活于世。”
“哪怕这是他的愿望?”
“哪怕这是他的愿望。”朝愿看着堂前苍白的人,“你了解我大哥,可也同样了解我,对么?”
“我是你大哥结拜成兄弟,也是你的义兄。但你们兄弟二人的事,我不好也无法再插手太多。”凤喈让手下将丹华剑交还给朝愿,摆了摆手,“你走吧。
“云从龙,风从虎,北冥有鱼,扶摇而上,展翅而去,终究还是要回到碧海沧澜之上。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万俟百里迟望着殷燃。弯月衔着远处高耸的沙丘,清辉照耀而下,马蹄踩着一地空明。
殷燃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么?”
“既然是说好了,想必你还记得自己还欠我一个承诺。”万俟百里迟驱马上前一步,高大的脊背挡住了身后的月亮,绿色的眼瞳显带着郁色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自然记得,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殷燃双手攥紧了缰绳,心中的不安顺着缰绳在手中延伸。
万俟百里迟随后突出的一句话如惊雷掉落,他说:“我要你,嫁给我。”
“什么?”殷燃乍一听,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开什么玩笑,“不,不行!”
“你想要违背誓言?”万俟百里迟步步紧逼,“你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誓的?”
若违背誓言,所求之事必不能得偿所愿。
“可是,我的承诺是有前提条件的。”殷燃还在负隅顽抗。
万俟百里迟问道:“你嫁给我,可有害于家国?”
她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以后也只会是个平头百姓,与异族通婚好像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答话。”
她只得答道:“没有……”
“你嫁与我,是否于胡霭性命有害?”
“……不曾有害。”
“巫医之毒已结,我已践诺。”
我已践诺,你又该如何?殷燃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抬头望着万俟百里迟,“你可知我无权无势无法给你提供任何助益,还是个异乡人?”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你可知我们曾经兵戎相见,若战事再起,我还是会选择杀了你。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那你可知……我曾经嫁过人?”
万俟百里迟一愣,“那你可还爱他,可还会想回到他身边?”
殷燃想到了那枯木高墙,上锁的门和求不来的自由。
爱?殷燃只觉毛骨悚然,“我不爱。”
“那你如今可有心悦之人?”
话音刚落,胡霭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殷燃晃了晃脑袋,将不告而别的人驱赶。
“没有,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能嫁给我?”
殷燃仿佛被噎住,“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又不喜欢我,你何必……”
“谁说我不喜欢你?”
“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万俟百里迟直视着殷燃,“我心悦你,我想娶你做我的王后,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一字一句,如打铁时四溅的火星,掉落在殷燃耳垂,脸颊,将之染成了鲜红色。
“我行为粗鲁,年老色衰,还嫁过人,我有什么好爱的。”她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万俟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又开口问道:“你的答案呢?”
草木新化的虫开始发出阵阵鸣叫,巫医阁楼前重新系上的石头风铃发出轻微的细响,在清脆的低吟中,又开了几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