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碑而无名,或者说,这座碑刻不下那么多姓名。
往事已矣,故人成碑,终有一天,她自己也会苍老成一座墓碑。
怎样出生,怎样死亡,皆不重要,非人力所及之事,想得再多亦是徒增枉然。
只是这生与死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要用心去过活。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万般情法终归于尘土,生出草木,四季枯荣,生生不息。
三日之后,天问剑成。
烈火重淬,锋利更似从前,剑身上刻着一碑,却并不死气沉沉,化成流云图案,浮于剑身之上。
殷燃重握起天问,以真气灌注,天问剑一声嗡鸣,似老友重逢一声亲切的问候。
殷燃挽了个剑花,问道:“如何,要不要与我比试几招?”
万俟百里迟应战,这应当是除却两军对垒之外,二人的首次较量。
此前万俟百里迟一直以为,殷燃是个英雄,亦是个美人,可当她拿起天问,剑雨纷飞之际,他又发觉,原来她不止是美,还有灵。
人有魂灵,剑有剑灵,万物有灵,化成实体,便成了她。
殷燃怒剑法变了又变,蝶忆剑法三式相继而出,看看抵上月啼刀的蓄力一击。
殷燃似是逐渐力竭,身体被月啼刀上的蛮力越压越低,很快便到了极限。
万俟百里迟恐她受伤,正欲收力,却见殷燃比他更先一步,他身体前倾,只一瞬息,她便翻到了万俟百里迟身后,极为迅速,甚至看不清动作。
将后背留给敌人是件极其危险的事,万俟百里迟不敢掉以轻心,狼腰一转,堪堪抵住殷燃发起的攻击,殷燃施力,天问剑上光芒璀璨似遥遥星河,他竟被逼得滑行数米。
殷燃这一招逼得他全力应对,月啼刀迸发出磅礴刀气,将殷燃击飞出去。
好在他伸手拉住殷燃,替她抵消了大半刀气。
“你这招倒是出乎我意料、”万俟百里迟由衷地赞叹。
“这是蝶忆剑法第四式——破茧成蝶。是我从断剑中了悟而出。”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万俟百里迟说着,一边偷偷瞧她,他们二人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这般并肩前行,一路闲谈了。
“说起来,姜独那边如何了?”
“一心求死。”万俟百里迟说到此人便觉得头大,“不吃不喝,这几天都是让人将米浆强行灌进去的。我看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在中原时就与此人打过交道,不如,你带我去会会他。”
“如此也好。”
……
万俟百里迟将姜独关押在秘牢之中,正是当时他修建用来关押济良的处所。
还是那个刑讯室,只不过受刑之人变成了他。
殷燃走进来时,他正被捆缚在椅子上,双目紧闭,皮开肉绽,伤口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
万俟百里迟强行吊着他一口气,不让他就这么死了。
他面容浅淡,看过即忘,给旁人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练就炉火纯青的易容之术,又或者是长年累月不以真面目示人,才让他丧失了原本的容颜。
侍卫粗暴地将他唤醒,让他接受殷燃的盘问。
即便是醒来,他亦是一副不合作的样子。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殷燃踱步到他面前,“你告诉我为何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姜独眼睛睁大了一些,看了殷燃一眼,态度似有松动。
“这并不是很难,对么?”殷燃赶紧趁热打铁,“你不需要告诉我任何机密,或者你来这儿的任务,只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死。”
“你没有骗我?”
“我对天发誓”殷燃伸出四根手指保证道,“如果你真的想死,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我若不死,每一天都会有更多人死。”
“是不是天星派的人?”
“你竟然知道天星派。”姜独呼吸更重。
“天星派以易容绝技冠绝江湖,一夕之间凭空消失,看样子是死于江湖争斗,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见到了你。”殷燃平静地说着。烛光打在她光洁的脸上,明明暗暗,叫人看不清喜怒。
“是猎云宗搞的鬼,对不对?天星派从此江湖无名,门人却散于各地,为猎云宗做事。”
殷燃从怀中掏出令牌,那是遗世宗宗主之令。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去死,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你的门人可以一时幸免于难,继续为猎云宗效力。二是,与我合作,从猎云宗手下,救出整个天星派。在你背后,是遗世宗还有三不盟。”
姜独看着她,“如果我不死的话,我的门人活不到你扳倒猎云宗的那一天。”
“我可以让万俟百里迟对外放出你已自尽而亡的消息,也可以找一个与你体型容貌相同的尸体,当然,前提是你果真能瞒天过海,造出一个你来。”
殷燃用剑挑断他周身的绳子,“你能吗?”
姜独抹去他嘴角的血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他说:“我能。”
尸体很快便找了过来,容貌却只与姜独有三分相似,姜独以牢房为室,与尸体呆了一天一夜。
待第二日,殷燃与万俟百里迟再来看他,却发现“姜独”已死,连尸斑也是惟妙惟肖。
而姜独本人,却又给自己捏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你给他做的人皮面具牢不牢固?别到时候被猎云宗发现,穿帮了。”殷燃上前,想要揭去尸身上的人皮面具,却发现这是一张真脸。
她不禁啧啧称奇,问姜独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姜独顶着一张麻子脸,向殷燃介绍他的作品,“其实容貌在骨不在皮,最高明的易容不是改变皮相,而是易骨。”
“我有些知道为何猎云宗想要得到你们天星派了,”殷燃犹在感叹,“这简直是最高明的瞒天过海啊。你们人人都会吗?”
“以皮相易容,会者百人,以骨相易容,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