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在胡杨林深处，万俟百里迟带着他手下的精兵强将驻扎在此处。
看到殷燃折返回来，他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欢喜的心情却在听到殷燃请辞之后跌到谷底。
“你准备何时动身？”
“立刻。”殷燃焦虑地踱步，“我必须要回去帮任梦长稳住局面。然而我要走至少要来与你说一声，还有就是我需要离开的地形图。”
“对不住，我没有完成我的诺言。”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万俟百里迟宽慰她，“如果没有你，辉夜城不会像现在这么太平，我也无法放心在这里处理乌托城的事。你完成了对我的承诺。”
“多谢你。”
“是我要多谢你才对。”万俟温柔地注视着她，“图我可以给你，只有一点，你今晚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让人护送你回中原。”
“不用那么麻烦，我很精神，而且有姜独陪着我，他武功很好，不会有事的。”
万俟百里迟推着她来到镜子前，“你就不要逞强了，看看自己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殷燃看着铜镜中的女子，镜中的女子眼底乌青，头发凌乱，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颇有些形销骨立之感。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掩盖住迸发而出的脆弱与无助，“我只是，只是……”
她哽咽出声，不知道该如何诉说。
“你来看看这个。”万俟百里迟又推着她来到临时设的书案上，正中间放着一本诗集。
殷燃拿起来，发现是来自中原的诗。
“你……”她错愕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之前不是说我不懂得中原文化，总是乱用。我便想着，多学学，多看看，不要日后你说什么，我什么也听不明白。”万俟百里迟献宝似地翻给她看，其上圈圈点点，做了许多批注。
“我如今也认得许多中原字了。”
殷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说：“可还懂得什么了？”
“还懂得了月亮。”
万俟百里迟先来帘帐，示意殷燃随他出去。
一轮明月皎皎悬于夜空之上，月晕形成了七彩光圈，给月亮增添了一分不真实的美感。
万俟百里迟仰望这头上月，问殷燃道：“月亮上真的长着桂树么？”
“也许吧，也许还有蟾宫，还有一只很大的玉兔。”
“还有一直在伐木的吴刚。”
二人相视而笑，万俟百里迟又继续感叹，“就这么一轮月亮，你们中原人给它起了这么多的名字，什么太阴、玄兔、婵娟，玉盘……不同形状的月亮还有不同的名字。月亮不就是月亮么？”
“月亮不止是月亮，还有思念。”殷燃仰望着月亮，对万俟百里迟解释道，“不论我们行至何方，相隔多远，抬头仰望的却是同一轮月。彼此拥有，彼此连接。”
万俟百里迟似懂非懂，“那以后我若是想你了，便抬头看看月亮。”
他说得直白，让殷燃再无赏月的雅兴，仓皇逃入帐内，“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歇息吧。”
在万俟百里迟的强烈要求之下，殷燃睡在了他的床上，而万俟本人却随意躺在了地上。
第二日一早，万俟百里迟又遣两名精锐一路护送殷燃回漠州。他自己亦是纵马将殷燃送出胡杨林。
“殷燃。”万俟百里迟最后唤了她一声。
殷燃转头，“万俟，还有何事?”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阿迟？”
母亲在世时，总这么亲昵地呼唤他，将他搂在怀里，喂上一口甜甜的奶茶。
可自母亲死后，再无人将“阿迟”挂在嘴边，自那时起，他便知道，自己的童年结束了。
殷燃明媚一笑，调转马头，对着即将离去的方向，她对着万俟百里迟挥了挥手，“阿迟！再见啦——”
手中马鞭落下，迎面扬起黄沙，可他仍是固执地骑马留在原地，一直到红衫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天际。
……
万俟百里迟派来的人将她送到漠州城下便离开了，只余她与姜独二人，扮作主仆，进了城，又从漠州换了两匹快马，一路北上抵达太常。
殷燃带着姜独赶回三不盟时，正巧碰上如意阁的一众女弟子收拾东西离开。
她逆着人潮，进了三不盟，在凤喈的院子中找到了任梦长。
“你回来比我以为的要早得多。”任梦长自凤喈床边站起，笑看着殷燃。
“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殷燃走近了些，见凤喈躺在床上，呼吸间甚至没有起伏，一脸青白，形销骨立，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
“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每一任不归堂主皆是短命，几乎活不过三十岁。”任梦长摇了摇头，“想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曾经当过药人么？”
殷燃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巫医，可惜巫医已然离去，至今杳无踪迹。
“还有他们练的武功，以精血入真气，久而久之，精枯血竭，回天乏术。”
“连你也没有办法么？”
“我用尽全力，也不过是吊着他一口气，让不归堂的那些百鬼夜叉有所忌惮，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噬。至于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殷燃的印象中，任梦长皆是一副气定神闲的狐狸模样，未曾有过如今显现出的疲态。
她解下腰间的皮囊，递给任梦长。
任梦长疑惑地接过，晃了一晃，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是何物？”
“人血。”
简明扼要，惊得任梦长差点脱手。
“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神血，天生便能解百毒。如果走投无路了，不如以此血为引，试试能不能救活凤喈。”
任梦长打开塞子嗅了一嗅，问道：“你是哪里得来的？”
“管一个人要的。”殷燃并不想在任梦长面前提起万俟百里迟的名字，说得多了，倒是平添误会与麻烦，“你若信得过我，就拿去试试，若信不过我，就倒了罢。”
任梦长翻了个白眼，“我若不信你，叫你回来给我斗嘴添堵吗？”
说着便拿着皮囊去了药房，临走之时又特地交代道：“炼药需要闭关几日，再此之前，记得照顾好凤喈，别让他提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