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荷每日的生活乏善可陈,甚至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这几天竟然清闲到了做靴子打发时间。
殷燃不由地疑惑,问道:“你不是军师么?没有公务要处理?”
戴荷埋头给鞋子绣花,轻声一笑,道:“我现在就是个空头军师,算不得什么。”言辞中颇有些自嘲之意。
“那你这样情况,如何杀得了齐石?”
殷燃对她投向怀疑的目光,论城府心眼,自己拍八匹马都赶不上戴荷。
“你不会是在诓我吧?”
戴荷绣完最后一针,拿着两只靴子比了比,随后递给殷燃,“试试看,合不合脚?”
殷燃呆愣愣地接过,拿在手中,“给,你给我绣的?”
“我见你大冬天的还穿着单鞋,怕你受凉生病,再者你的鞋,还能再穿几天呢?”
殷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见鞋头果然破了一个小小的洞,自己还未发现,戴荷竟然瞧着了,并且放在了心上。
她自认为脸皮已经厚得堪比城墙,可怀抱着厚实的靴子,竟生出羞赧之意,只觉耳朵脸颊无一不是烫的。
“快试试合不合脚。”戴荷柔声催促。
殷燃无法拂了戴荷的心意,急忙将鞋脱了,换上了新靴子。
里面厚厚的缀了一层毛,穿上去轻便又暖和,更难得的是,在左右靴口位置,皆绣着一柄剑,有一只蝴蝶落在剑锋之上。
“你女红真好。”殷燃轻抚着彩线绣成的图案,爱不释手。
“这是特意为你绣的。多年前,在王府中,我曾见过你舞剑,美丽又空灵。”戴荷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记得,你的剑法名为蝶忆,对么。”
“没想到你还记得。”殷燃心口微微发热,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靴子,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礼物。
“军师,将军宣您过去。”侍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戴荷与殷燃对视一眼,起身整理衣衫,开门出去。
开门的一刹那,殷燃的身影消失在房中,侍奉在门外的侍女透过开门的缝隙看见凳子底下有一双鞋,再一眨眼,那双鞋又消失不见,侍女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当自己是眼花了。
戴荷去寻冀柏笙,殷燃并未跟去,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和冀柏笙永远也不要再碰面。
冀柏笙的书房中已聚集了不少人,若是殷燃跟来,定会大吃一惊,她临行前未见到的殷氏兄弟,正一左一右站在昭王两侧。
戴荷已至,人便算到齐。
冀柏笙神色凝重,开口言道:“齐石叛军已下战书,要攻打麟州城,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众人各抒己见,对如何迎战议论纷纷,冀柏笙听得头疼,看向格外沉默的戴荷,出声问道:“如今局面,军师有何见解?”
戴荷道:“自麟州边陲一役叛军战力大增,如今不休养生息,反倒来势汹汹,恐其中有诈,属下认为,与其思虑如何打败敌军,不如思虑如何固守麟州城前方的小高县,若不慎被敌人夺去,则麟州城危矣。”
她这番话一出,冀柏笙脸又黑了几分,边陲战败本就让他骨鲠在喉,戴荷已不止一次与他重提此事,惹得他不快,如今属下俱在,她又旧事重提,丝毫不考虑自己身为一军主将的颜面,令冀柏笙恼怒非常。
书房中陷入沉默,众人纷纷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三姐怎么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说这话的正是戴荷的弟弟,戴荣,如今深受冀柏笙信赖。
他又出声言道:“我泱泱大聖,十万将士,难道害怕一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不成?”
戴荷不赞同地看着戴荣,二人一向意见不合。
虽二人是亲姐弟,但嫡庶有别,戴荣向来是不将戴荷放在眼里的。此前冀柏笙宠爱戴荷,恐惹昭王不快,迫不得已对戴荷恭顺,如今冀柏笙的厌弃已经初露端倪,戴荣一向擅长察言观色,愈发显出曾经的刻薄来。
“我大聖朝军力强盛,齐石心胸狭隘,胆小如鼠,自然不是我军敌手,只是如今他与大漠之王万俟百里迟勾结,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鲜少如此激动地与人争辩,说道最后,每一个字皆在发颤。
“将军!属下愿领兵迎敌!”戴荣向冀柏笙请战,“定让齐石贼子命绝小高县!”
冀柏笙却未立即回答,反倒将目光幽幽投向戴荷,似笑非笑地问道:“军师怎知,齐石已与万俟百里迟联合?”
“我……”戴荷嗫喏着答道,“是属下派人潜入齐石大营探得。”
她说得含糊,明眼人一听就知是在糊弄,但她亦是无可奈何,总不能将殷燃招出来。
“好,好得很啊……”冀柏笙不怒反笑,“军师果然厉害,手下亦多干才,深入虎穴,探得消息,不知比龙卫军的庸才好多少倍。”
一字一句,字字玑珠,戴荷跪下,“属下不敢。实是……事出有因。”
“来人!送侧妃回房。”
戴荷恭顺地地站起,如在王府一般对冀柏笙福了福身子,低头退出书房。
冀柏笙说的是侧妃而非军师,今夜不是,以后也不会再是。
她是很有才智,但更是一个女人,若在旁人那里,她终其一生也不会有成为军师的机会,只能与其他女子一般,在深宅大院中老去,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夫君的恩宠或者垂怜。
可有机会又如何呢?冀柏笙给了她机会,又亲手将之剥夺,因为她挑战了冀柏笙作为一军之将的权威。
更让冀柏笙误会,她瞒着他有了自己的势力。
才智过人如何,堪比诸葛又如何,多少人怀才不遇,恳求着扬名立万的机会,可她却恃宠而骄,不知感恩,以下犯上。
戴荷回到房中,侍从紧随其后,向她通传了昭王的命令,让她在房中静思己过,明白自己的本分,勿要抛头露面,丢了身份与脸面。
殷燃觉得此话似曾相识,自己之前亦是听过。
外间传来上锁的声音,竟然丝毫不给戴荷留下情面。
“你……”殷燃出现在房中,欲言又止。
戴荷面容不露悲戚,反倒意外的平静,她朝殷燃宽慰一笑,道:“我这也是求仁得仁。”
“到底发生了何事?”
戴荷将书房龃龉与殷燃说了,殷燃听后问道:“你明知道所言所行会触碰到冀柏笙的逆鳞,为何还要说?”
“因为我不愿再看见大聖朝万千将士无辜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