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失去昭王的宠爱？”
“我不知道。”
殷燃看着她，神色复杂，有悲悯亦有钦佩。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性子。”
“从前我觉得与一人厮守，全一人志向便是我一生所求，然，当我走出高墙深院，见了寻常人家，农屋瓦舍，见了落霞孤鹜，荒坟连天，见了烽火狼烟，血流成河……我忽然觉得，一个人的悲欢是那么的渺小。”戴荷抬头望向殷燃，“我错了么？”
殷燃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将手搭在她交握的手上。戴荷与她是不同的，太过聪慧太过脆弱。她曾为年少时的轻狂与不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幸而捡回一条命。可戴荷就像是她头上的水晶发簪，晶莹剔透，却禁不起粗暴对待。
再说戴荣，戴荷遭受冷落之后，戴荣却愈发得到昭王宠信，奉昭王军令，率六万大军迎战敌军。
小高县位于麟州城正前方，东西两侧皆是群山，南北连通着麟州城与其他郡县，是极为重要的战略位置。戴荷之前便说过，小高县易守难攻，一旦被叛军夺取，则都城危矣。
因此戴荣出征之前，昭王将他叫去耳提面命，且不可贪功冒进，宁可固守，不可强攻。戴荣此人虽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但胜在听话，对昭王唯命是从，从不逾矩，生出二心，是以昭王将大军交给他，倒也还算安心。
戴荣心里时刻记得昭王的命令，大军行进两日后，在小高县郊外正面对上齐石叛军，逃不得于是战战兢兢地率军迎战，未曾想这敌人竟如纸糊的一般，一打就倒，望风而逃，龙卫军士气大增，势如破竹，竟显出锐不可当之势，连破小山县及小枫县，追击叛军至小枫县外围的枫林。
消息传回麟州，昭王大喜，连夸戴荣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戴荷仍在禁足，消息闭塞不通，待她听闻，戴荣已率军与叛军对峙两日天。
殷燃不明白为何大军连胜，戴荷却愈发显出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整日都站在窗边出神。
她靠在窗边墙上，在外人看不到的位置，快速伸出手在戴荷面前晃了晃，道：“打胜仗不是好消息么，你怎么反倒更不开心了？”
戴荷看向她，一剪秋瞳忧色更甚，她低声道：“只怕是没那么简单……”
忽然，她上前一步扯住殷燃的衣袖，道：“你可否替我去一个地方？”
中午已过，侍从婢女昏昏欲睡，一道人影忽然从侧妃房中翻出，飘上屋顶，很快就消失不见，像一只路过的野猫。
一匹马飞速出城，向齐石老巢小梁县疾驰而去。
受戴荷所托，她重访小梁县是为探查万俟百里迟的踪迹，看他是否还与齐石待在一处。
派兵攻城，齐石并未亲临现场，美其名曰坐镇后方，即便主要军力都压在枫林，县丞府内仍是重兵把守，齐石所宿之处更是被卫兵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飞不进一只苍蝇打搅齐石酣梦。
殷燃害怕打草惊蛇，不敢多做停留，只确认了万俟百里迟不在府中，便骑马星夜返回。
“他果然不在。”一切皆如戴荷所料，但她已是无法在床上安睡，开被子，赤着脚便下了床，“此前接连大捷必然有诈。不行，我需得立即禀明王爷。”
“天色已晚，你这么贸然前去恐怕不妥。”殷燃拦住她的去路，“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我等不到明日！”戴荷反手捉住殷燃，“你与万俟百里迟既是旧识，你告诉我，此人如何？”
殷燃颓然放下阻拦戴荷的手，道：“此人危险。”
戴荷冲到门前，欲打开时才发现门早已被铁链锁住，在她的大力拉扯之下，除了发出声响，两个门扇仍是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纹丝不动。
戴荷仍旧固执地用她微不足道的力气摇晃着门扇，像一只被囚笼所困的小动物。
“戴荷，你让开。”目睹戴荷奋力挣扎的殷燃终于开口。
戴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让出了位置。殷燃离得近了些，抬腿便是一脚，两扇门剧烈晃动，而后被拦腰踢成半截，殷燃抽出天问剑，当空一斩，锁链应声而断，剩下那半截门失了支撑，被戴荷轻轻一推，也倒在地上。
守夜的两名侍从方才还坐着打着盹儿，被破门的声音吓了一跳，从台阶上滚落。
戴荷提着裙子从屋中跑出，被爬起来的侍从拦截住去路。
“让开！”她厉声呵斥，“吾乃昭王侧妃，龙卫军师，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拦我？”
她一向随和，从不苛责吓人，如今一反常态拿出威压来，将侍从唬住，一时不敢再阻拦。
彼时昭王正与殷氏双子与湖心小亭对弈。小亭四面通风，四角同时放着四盆炭火，人在其中，倒也不觉得过于寒凉。
清丽的侍女垂头侍立，手上端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瓜果。
昭王执白子，正与殷亦实棋场酣斗，戴荷忽然闯入，显得突兀且不合时宜。
她一直是大家闺秀，名门典范，行动时莲步轻移，连疾走都甚少有过，更遑论跑得气喘吁吁，发髻凌乱，面色酡红，胸间不断起伏，甚至连素来洁净的青色裙摆上也染了泥污。
“成何体统。”昭王见到她，将棋子放下，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怒。
殷氏双子已识趣地行礼告退，独留戴荷与昭王二人。
戴荷向昭王福身，昭王却未让她起来，只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在房中休息，来找本王作甚？”
戴荷低下着头，玉颈弯下，显出对上位者的垂驯，但说出的话却不尽然。
“妾恳请王爷命戴荣立即撤出枫林。”
“侧妃，你逾矩了。”
昭王站起来，从戴荷身边走过，“这便是让你躬省己过的成果么？回去。”
戴荷却在他未命起身之时抓住他的袖子，一双美眸全是恳切，“万俟百里迟不在齐石处，极可能与其兵分两路，一旦中计，龙卫军退无可退，为时晚矣！恳请王爷怜惜我万千将士的性命！”
昭王不怒反笑，道：“你如今教训起本王来，倒是头头是道。”言毕，再不欲与戴荷所言，用力一甩袖子，抬脚离去。
戴荷是个弱质女子，大力之下站也站不稳，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从小亭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