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你都不知道,就是青楼里的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呀~”殷燃掰着指头给他细数,“戴荣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方才你只见了喝与赌,怎么样,要不要带你见看看吃与嫖?”
“真是——混账!岂有此理。”冀柏笙大怒,只是不知道他现下骂的是戴荣还是殷燃。
殷燃继续向他介绍如今龙卫军的现状,“你现在看到的伤兵,都是一些伤势较为严重的,戴荣命人将他们集中安置在一个营帐,没有炭火,也不医治,只是叫他们等死。”
“你此话何意?”
“那些采买的药材,已有半数被戴荣变卖当作赌资,昭亲王每天高高在上,日理万机,自然无暇顾及这些微末之人的小事。”
冀柏笙绕着营帐走了一圈,见断臂之人无药包扎,伤口处已然溃烂,见病重之人无药可用,已然神志不清。
行进间,他金丝线描边银狐毛衣袖被人拉住,那是个兵卒,看上去还未及冠,周身滚烫,他用生了冻疮的手拉住了尊贵的亲王,喃喃出声。
可惜声音太小,根本无法听清,冀柏笙竟然屈尊降贵地弯下身子,离得更近了些,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声的,“阿娘——”
一声声“阿娘”,化作细小的银针,穿透冀柏笙的皮肉,扎在他的心口,他似是痛极,向后倒去,踉跄几步堪堪站稳。
殷燃又拉着他要走,冀柏笙却一甩衣袖,闪避到一旁,殷燃抓了个空,静静地看着他。
冀柏笙负手而立,仍是一副端方高贵的样子,眉宇间的傲慢倒是收了三分,“你的用意本王已经知晓,回去之后自有定夺。”
“你不知道。”殷燃答道,摇了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
说着,她不顾冀柏笙的挣扎,再次将他扯出伤兵营帐,又带着他飞掠往距离麟州城更加遥远的地方行去。
一晚上被殷燃抓过来扯过去的,冀柏笙竟然有些适应了,甚至可以在殷燃凌空一跃的时候,开口与之交谈。
“你就算要报复我,要杀了我,也容我回去处理好戴荣的事情再说。”
殷燃故意飞得更高,道:“别老是用你那不光明也不磊落的心去揣度别人。”
二人飞过树林,飞过大片荒芜的田野,来到了一条山间小路,冀柏笙被殷燃从半空中丢在地上,他甚至在脏污的尘土路上滚了数圈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早已颜面尽失。
殷燃走到他面前,天问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在夜色之下,仍是一抹极亮的银白。
冀柏笙仍旧坐在地上,形象全无,当殷燃挥剑向着他的时候,他只来得及看见剑身上流畅又诡异的图腾。
可料想中的剧痛却并未消失,头上却是一轻,金玉发冠在殷燃挥剑的瞬间滚落,几缕黑发也飘落在玉冠一旁。
“你……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殷燃竟敢挑落亲王发冠及头发,实乃大不敬。
殷燃神色冷然,对冀柏笙道:“你读的书比我多,懂的道理却不比我多,为何?你刚愎自用,任人唯亲,深陷党派之争,将权利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早已忘了当初的鸿鹄之志。万千人命都不过是你的手中棋,垫脚石。”
“你明知戴荣无能,却仍旧启用,可堪大用的林松却被你冷落一旁,刻意羞辱,仅枫林围困,死伤者数以万计,你只是掉了几根头发,有什么好生气愤怒的!”
“你空有贤王美名,行的却是昏庸之事。宁王骁勇善战,又是长子;成王母妃得宠,家世显赫,你凭什么,与二人抗衡?”
殷燃说完,又是一剑,这次对着的是昭王的锦衣,领口袖缘处的银狐毛尽皆被削落在地,衣身上也被划了数个裂口,他看上去,活脱脱像是一个乞丐。
“我说了不杀你,就是不杀你。但是能不能回去,便看你自己的造化吧。”殷燃指了指他们脚下的小路,“沿着这条路,走上一夜,也就到麟州城了。”
言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冀柏笙被殷燃怒斥一通,却并未勃然大怒,只是怔忪地从地上站起来,尘土未去,依着殷燃的话朝麟州城的方向走去。
雪又落下,却无狐裘大氅可以御寒,他只能抱紧自己。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火光,冀柏笙心中忽然生出巨大的惊喜,快步朝光亮处走去。
却是一伙流民。
他逐渐放慢了脚步,若是一伙刁民、暴民……
那伙流民却已经发现他,一张张枯瘦蜡黄的脸同时转向了他,目中无生机神采,活像是一具具会动的尸体。
一个老妪朝他挥了挥手,“年轻人,来这里,这里暖和。”
他走了过去,又饿又累,同那伙肮脏不堪的流民挤在了一处。
“瞧你打扮不像是寻常农家孩子,怎么一个人深夜在这里?”
老妪问得温和,冀柏笙逐渐放下戒备,编了个谎话道:“家道中落,本是想去麟州投奔亲戚,半路上遇上了流寇,就……什么都没了。”
老妪叹了声,道:“你也是可怜,如今这麟州城啊,可不太平,我们此前都是农民,因为战事跑了出来,吃的喝的全都没了,大家饿得走不动道,在这里等死咧。”
冀柏笙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人群中悄然无声,只有木头在焚烧下偶然发出爆裂的声音,剩下的,便是落雪,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肩头,落在火中,洁白地来,洁白地去。
老妪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玉镯子,交给冀柏笙,“老婆子求你个事儿,我那孩儿在麟州打叛军呢,等你到了麟州城,将俺们老王家这个祖传的玉镯子给他,可好?这是留给小宝娶媳妇用的咧!”
冀柏笙鬼使神差地应承了下来,问那老妪道:“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
“叫小宝儿,王小宝。”老妪得一允诺,耷拉的眼睛下涌现出激动的泪花,“好哇,好哇。最后一桩事也了咯!”
她说着,竟站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极快地撞上一旁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