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一片混乱……
沉沉的意识深海中,还依稀残留着对外界的微弱感知,周遭十分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自己身旁来回走动。
病床上,苏娅薄薄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似乎是陷在某种梦魇中,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恍然间,一个缥缈的女声不知响彻在何方,说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话:我有些喜欢你,我们试一试可以吗?
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剧烈撞击……鲜血……男人苍白的侧脸……
沉默……无论她怎么呼喊都得不到回应的死一般的静默……
死寂中诞生了难言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当头淹没:她还没得到,就即将要失去了。
要失去什么了呢,她拼命地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潜意识里,她知道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心底一阵焦灼,可她不想睁眼,不愿睁眼,就让她沉醉在这一望无际的梦想中。
这样就不用去迎接现实了,不用承受她承受不了的后果。
……
白悠坐在床边,有些心疼地看着昏迷中的苏娅。
即便昏迷,她也昏迷得并不安稳,头幅度极小地来回晃动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一副伤心又惊恐的模样。
“小娅……”看到女儿这般模样,白悠一阵心疼,眼底禁不住含了几丝泪意。
她喃喃道:“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女儿,她刚订了婚,幸福的日子还在后面……”
“妈,”一旁的白鹤亭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医生说,妹妹除了小腿骨折,还有些皮外伤以外,昏迷至今是受了太大惊吓,伤势并不算重,倒是——”
白悠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无声叹了口气。
距离车祸那晚,已经过去三天了。
两人出车祸后运气不错,很快就被路边好心人送进医院,抢救还算及时。
经过一番检查、抢救,奇迹般的,苏娅的伤势不算太重,可顾明城就不一样了。
据医生诊断,他除了肋骨骨折、肺脏受损之外,颅脑也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损伤,经过手术后,后遗症目前还不明显,需要观察几日。
也就是说,他目前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难料。
“妈,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白鹤亭轻声安慰白悠,又道,“那晚的肇事者,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嗯,小娅应该快醒了,我回趟家,拿点吃的来。”白悠担忧的目光又移到苏娅脸上,她声音放得极轻,似乎是怕惊扰到床上的人,“等会如果小娅醒来,你先别告诉她明城的情况。”
“……”心里暗道这可不是个好办的差事,白鹤亭沉默着点了点头。
白悠合上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余下白鹤亭在病房看顾苏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安的睡梦中,苏娅呼吸一阵困难,整个人像被压在浸透了水的海绵里,她快要喘不上气来。
好像有谁在唤她:“小娅……小娅,你怎么了?醒醒!”
“别喊,我还想再睡一会。”苏娅干裂嘴唇阖动着,想对那个叫她的人这么说,却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别吓哥,你还有妈妈,还有我,对吧,还有顾明城……”那声音带着几丝惶恐。
妈妈,哥,顾明城,这几个词如同一把雪亮利刃,极快地剖开沉重湿冷的海绵块,将苏娅彻底解救出来,她猛地倒抽一口气。
眼睫快速颤动几下,她毫无预兆地睁开眼,一瞬间有些不太适应室内明亮光线,眼底骤然产生几丝泪意。
随着眼皮眨动,有些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白鹤亭焦急的面孔就在她不远处。
白鹤亭猛然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来些许,方才眼看着苏娅的状态不对劲起来,他顿时便慌了。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哥给你叫医生。”
对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苏娅呆滞地盯着白鹤亭反应了几秒,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昏迷之前的那一小段记忆迅速盘旋上心头,她惶急开口:“哥——”
第一个字出口,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了一般,粗粝不堪,嘶哑难辨。
“先别急着说话,”白鹤亭连忙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苏娅,“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口温水下肚,苏娅便迫不及待地扯着那破锣嗓子接着问:“哥,顾明城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话音刚落,白鹤亭表情便僵了一下。
这要他怎么说?顾左右而言他?撒谎?
看他这表情,苏娅心下一阵发凉,难道……?
她眼里泛着晶莹泪花,声音颤抖:“哥,你说吧,无论什么结果我总要知道的,”
“我……”白鹤亭想起白悠离开之前的嘱咐,感到十分难办,但看着妹妹刚死里逃生不久,此时苍白着脸恳求的模样,他一阵不忍心。
“小娅,你现在还没恢复好,需要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再……”
“我现在就想知道,”苏娅猝然打断,声音虚弱却又无比坚定,“哥,你说吧,我承受得了。”
安静的病房内,一坐一卧的两人不动声色地僵持着。
片刻后,白鹤亭终究是拗不过苏娅,败下阵来。
他一贯风流的眉宇此时拧得死紧,叹息似的:“顾明城还活着。”
像是胸口压着的巨石被轰然击碎,苏娅骤然长出一口气,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一切都来得及。
她少有血色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语调轻快起来:“他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说着,她不顾还上着夹板的小腿,挣扎着艰难起身,就要下床。
白鹤亭起身,阻拦她的动作:“哎呦!别!你这腿还上着夹板呢,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哪里说得不对,苏娅原本放松且惊喜的表情僵了僵,推拒的手也消散了不少力气。
一瞬间,她整个人停滞在原地,以往黑白分明的眼珠像是无机质玻璃珠,失了神采。
察觉到她力道松动,白鹤亭有些不忍心,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