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浑身虚脱，但苏娅依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瘫坐回床上，眼睛亮得瘆人，急切地追问：“哥，你话是不是没说完？还有别的情况？”
惊异于她的洞察力，白鹤亭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白鹤亭语气沉重，有些不敢直视苏娅，“顾明城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闻言，苏娅浑身一颤，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
她就知道！伤筋动骨尚且需要一百天，昏迷之前，她明明看到顾明城已经失去意识了，还有血，他又怎么会毫发无损呢？
听到顾明城还活着，她一时喜悦溢满心房，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在苏娅哀求的目光下，白鹤亭干脆和盘托出：“医生说他除了骨折，内脏受损，颅脑也有些损伤，现在还在观察期，后遗症尚且不明确。”
“……”
说完，白鹤亭小心窥了她一眼，与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苏娅会流泪、大喊大叫，或者别的什么正常行为都好。
但她只是呆愣坐着，脸上表情稀少，看起来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个肤色惨白的人偶。
白鹤亭心情忐忑，自己这么做真的对吗？
沉默片刻后，苏娅浑身一激灵，眼中重新有了神采：“我想去看一看他。”
“不行，”听她肯说话，白鹤亭紧绷的心弦松了劲，但明白过来话的内容后，他找了个理由断然拒绝，“重症监护室是无菌病房，你进不去。”
“我在外面隔着隔板看一眼就行。”苏娅语气十分笃定。
“那也不行，”白鹤亭指了指她上着夹板的腿，“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过去？”
苏娅视线往他身后一掠：“那不是有轮椅吗？我可以坐那个。”
靠墙放着的，赫然是一辆崭新的轮椅。
白鹤亭又是一阵头痛，坏菜了，忘记收起来了！
这确实是买来给苏娅醒后用的，可也不是让她在这个时候用的。
事实胜于雄辩，也没想到她这么执着，白鹤亭语气虚弱道：“你现在情绪受不了太大刺激……”
“我可以，”苏娅为了达成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也不管能不能实现，“我保证可以控制住自己情绪。”
“……行吧，不能停留太久。”
苏娅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白鹤亭无可奈何地推来轮椅，半抱半扶地将她挪到轮椅上，推着苏娅往外走。
很快就到了顾明城在的重症监护室门外，苏娅有些迫不及待，完好的那条腿踩在地上，就要扶着轮椅起身。
“这样会摔！”白鹤亭连忙制止，有些无奈地扶着她手臂，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站起。
隔着透明玻璃隔板，苏娅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男人。
顾明城面容依然英俊，但面色十分枯槁，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一丝生气也无。
他因为脑出血要做开颅手术，已经将头发剃光了，还裹着满脑袋绷带纱布，活像个卤蛋，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苏娅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看着看着，她眼泪便毫无意识地汹涌流出，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泪滴，又无声地砸落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小娅。”白鹤亭偏头看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苏娅慌忙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她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情绪激动，就是高兴。”
“我们先走吧，妈马上就要回来了，”白鹤亭望了眼重症监护室里的男人，“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不急于这一时，你有空随时可以来看他。”
“好。”苏娅应着，恋恋不舍地往里面又看了眼，便让白鹤亭扶自己坐回轮椅。
离回到病房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很不幸的，两人迎面遇到了赶回来的白悠。
“……”打眼一看苏娅微红的眼睛和白鹤亭的一脸心虚，白悠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冷冷盯着白鹤亭，横眉立目道：“你是不是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
“嘿嘿，”白鹤亭挠了挠头，桃花眼里精光一闪，狡辩道，“我哪敢……”
见状，苏娅连忙打岔：“妈，不是这样，是我求着哥说的……”
视线转移到苏娅身上，白悠声音顿时变了调，柔得能掐出水来：“小娅，你先别多想，现在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好。”苏娅点头。
白鹤亭如释重负，将她推进病房，扶上了床。
白悠打开手里拎着的食盒，将里面的汤汤水水全部在小桌板上排开：“你想吃哪个随便吃哈。”
接着，她一招手，示意白鹤亭和她出去一下。
门合上了。
苏娅挑了碗鱼汤慢慢喝着，她原本一点胃口也没有，亲眼看到顾明城后，倒有了几分心劲。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重重砸在她身上，苏娅心底一阵发热，拿着勺子的手指轻颤着。
想到这，她干脆一口气喝完了这一小碗鱼汤，将纠缠在喉间的复杂情绪悉数咽下。
门外走廊，白鹤亭和白悠针锋相对，一开始都还挺心平气和，后面越争执声调越高。
白悠拧着眉：“……你这样做太草率了。”
白鹤亭微垂着头，一副被批斗的模样，他说话没什么底气：“她一个劲地求我，我就没忍住啊！”
“说不好听的，”白悠忧愁地叹了口气，“顾家这小子，能不能挺过观察期还两码事。”
白鹤亭沉默不语，想起方才在重症监护室外，苏娅静默的眼泪。
“你现在不要给她太多希望，万一没留住呢？总不能让我们小娅一辈子吊死在顾明城这棵树上吧？”
白鹤亭动了动嘴唇：“妈，你倒是把事情往好里想啊，我看小娅是真的喜欢明城。”
“喜欢？”白悠一改以往的支持态度，判若两人、语气尖锐地反驳：“喜欢能当饭吃？能枉顾生死？”
情绪上头之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往病房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接着说：“就算顾明城能醒过来，他要是瘫了呢？变成植物人呢？后遗症严重导致他后半生成了个废人呢？”
深吸一口气，她将音量放得极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想让小娅耽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