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她将声音放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想让小娅耽误一辈子?”
“我没有,”白鹤亭呆了呆,急忙反驳,“可这也不是绝对的,如果顾明城他完好无损地醒来呢?”
“那也是他醒了后再谈的事情,现在谁能说得准!”
看着儿子默不作声,白悠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明城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做完手术这几天,除了两个朋友,好像没有谁来看他了。”
她口中吐出的话近乎于冷血了:“但这不是让你妹妹深陷在泥潭里的理由,人总要先保全自己再谈其他。”
“嗯。”白鹤亭反驳不了,有些垂头丧气了,“回病房吧,小娅吃得怎么样了。”
病房门被推开的瞬间,苏娅低头吃着粥,面上毫无异色,唯有握着勺柄的指尖微微发白。
“身体感觉怎么样?”白鹤亭掩去面上颓败,佯装无事地问。
苏娅唇边勾起细小的弧度:“我感觉还可以,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这怎么行,”白悠关切道,“多呆些时日,很多症状是有潜伏期的,在医院也方便。”
苏娅垂着眼睫,应了声好。
不待母亲和哥哥还要说些什么,她轻声道:“我累了,想睡会。”
这声音轻得仿佛能被一阵风吹散,其余两人对视一眼,收拾好饭盒,便出去了。
一时,病房里只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响和门外细碎来往的脚步声。
苏娅动作缓慢地撑着身子躺平,发呆似地盯着天花板,目光毫无焦距。
方才白悠和白鹤亭两人的谈话,她其实听了个大差不差。
白悠说的那些,她未尝没想过。
她当然也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白悠那么说是为了她好、一心一意想着她的幸福。
毕竟一个尚且未真正成为自己女婿的女婿,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哪个孰轻孰重,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秤来衡量。
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她现在只想等顾明城平安醒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他能醒来……
醒来……然后呢?
思绪漂泊间,苏娅逐渐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除了吃和睡,与前来看望的林洛和张晓美沟通感情。
就是偷偷摸摸的、在白鹤亭的放风下避开母亲,溜到重症监护室门前去看顾明城。
每一日每一夜流逝而过,顾明城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不同。
尽管输着营养液,他还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消瘦,侧颊有些凹陷了,只余凌厉眉骨和高挺鼻梁勉强撑起了那张脸,不至于垮得面目全非。
有几个瞬间,苏娅看着他紧闭双眼,心中会生出一阵空落落的感觉。
她咂摸了几下,逐渐品出,这可能是一种“想到可能会失去,就心如刀割”的复杂情感。
更多时候,她处在一股翻天覆地的失重感中,好像脚下的坚实土地随时会裂开一个大口子,将她彻头彻尾地吞进去。
十天过去了,她马上就要出院了,顾明城丝毫没有要醒来的前兆,中间甚至因为心率渐弱,还抢救了一次。
好在抢救很顺利。
苏娅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越发焦躁的同时也越发沉默。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跑去问了很多遍重症监护室的大夫: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在医院呆了很多年,早已习惯生老病死,她用一种怜悯的语气告诉苏娅:情况好,他三个月内随时都能醒来。
情况不好的话,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以植物人状态这么存活一辈子。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苏娅还是如同遭了当头一击,那股失重感越来越严重,令她整个人都处在无尽的恍惚中。
她开始吃不下饭。
“小娅,多少吃点吧?”白悠坐在床边,无奈地看着女儿憔悴的脸。
苏娅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她并不是耍性子不想吃,而是真的吃不下。
短短几天,她就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皮肉挂在骨骼上,显得那双眼睛越发黑幽幽的大。
长长叹出一口气,白悠接着劝:“你把身体这么熬坏了,如果明城醒了,他看见会是什么感觉?”
苏娅眼珠动了动,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
然而不过几秒,她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语调木然道,“他不会醒了。”
“怎么不会呢?”白悠笑了笑,“天无绝人之路,他现在不是还好好地在病房里躺着吗?”
苏娅撇过了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白悠是在哄自己。
毕竟连医生都说不准的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哄你玩?”见她不买账,白悠缓缓道,“虽然要做好最差打算,但还是要抱着乐观的心态啊。”
“你想一想,顾明城现在可怜巴巴地躺在那,如果你对他醒来都不抱希望的话,那谁还能为他加油鼓劲呢?人家都说心想事成,信念也是一种力量,你连想都不敢想,又怎么会成真呢?”
说着,白悠又调笑似地说:“你再这样不肯吃饭,别没等到他醒来,你先歇菜了。”
见女儿有所松动,白悠很合时宜地递上了温热的海鲜粥。
有些犹豫地接过,苏娅眉间几不可查地拧了起来,慢慢喝了小半碗。
白悠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身体才是革命的本……”
话还没说完,就见苏娅面露痛苦,她皱着脸,勉强放稳碗,单脚跳进卫生间。
一阵呕吐声响起,紧接着是马桶冲水声,她将方才吃进去的粥全都吐了进来。
见势不对,白悠担忧地跟进卫生间,就看到她脱力瘫坐在地上,眼圈有些红。
又无声地叹了口气,白悠走过去,搀扶着苏娅漱完口,又将她转移到床上。
胃部的那股剧烈抽搐感似乎还尚存,舌根直发苦。
“对不起,妈,”苏娅撇着嘴,泫然欲泣,“我真的不想这样的,胃里难受。”
胃是情绪器官,就算她一时能强迫自己吃下去,身体的真实反应却无法欺瞒过去。
“妈知道,”白悠十分心疼,将她半搂进怀里,理了理散乱鬓发,轻声问,“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我不知道,”苏娅盯着几步之外的轮椅,慢慢说,“我一开始没想过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