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脚下,大胤最受宠的公主昏迷不醒,整个胤京陷入严重警备状态。
皇帝怒气冲天,刘武周等人皆被失察之罪下狱,整个朝堂无一人敢为其求情。
沈府,望兰苑。
与以往锦绣繁华言笑晏晏相比,此刻倒些许十分冷清。
柳氏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昨日身着的锦绣盘花双阔青衣也形成几处明显的褶皱。
整个沈府,无一人靠得住。她若是个聪明的娘,就知道此刻要抱紧沈婺华的大腿。
柔儿还未寻到,婺华再出什么事,她可就真不知如何是好。
“来人.....”
柳氏犹豫不决许久,思索再三,又往锦袖里缩了缩。
“柔儿....柔儿.....柔儿你在哪....你不能死啊.....”
柳氏心中如雷密鼓,目光诧异的望着床上饱受折磨的沈婺华,某里似乎泛着层层泪光,这是她从未表现出的,是激动,是悔恨,是愧疚,是母亲望向女儿的目光。
“快马加鞭,送至光明山。”
光明山,是丞相夫人的出生地,也是沈家三女沈明苡修行处。
“二夫人.....若是老爷知道了,三小姐该如何您不知道?银翘院那贱人可巴不得您倒台......”丫鬟面露难色,似乎想要劝阻,没必要为了一个沈婺华,惹得丞相老爷不高兴。
“你若是心里还有我这个二夫人,便不要再多说什么。”
“是......”
丫鬟一步三回头走出望兰苑,柳夫人这才卸下了全身的防备,耸起的肩膀突地塌下。
她的神情好似恐惧,又好似解脱。
这是她第一次反抗,第一次违背夫君意愿。
她拼了全部的恩荣与前途,拼了若大丞相府的掌家位。
这是豪赌,她不知道那呓语梦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她也不相信沈婺华,她唯一信的就是,沈婺华是赫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韶华宫里,左右奴仆齐齐整整地跪拜,周后坐在窗前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一群混账!公主要胡闹,并由着她胡闹吗?”一向以端庄贤淑的形象示人的皇后语气冷冽,呵斥声贯彻整个韶华宫。
“奴婢愿领罚......”
“混账奴婢,你当然该死!可你一条贱命有何用?你死了,本宫的女儿便能好吗?”
整个韶华宫内婢女太监无一人感言,周后气得头晕目眩,偏太医来瞧了也不见好。
萧衍是从一开始便守在谢姝身边的,见太医施了几针也不见好,心里莫名开始焦灼。
“质子殿下,你和本宫来一趟.....”
韶华宫精巧阁楼,曲盘错交,周后屏退了所有丫鬟婢子,只留下一名太医,萧衍侧头打量,这人他没见过。
“温主持,有什么法子可救公主.....”
周后面色沉重,轻抿一口香茗。
“依老衲所见......公主这是气血亏虚,倒没有大碍,只是.....”
萧衍这才知道,那人是一老和尚。
原以为没有自己的事,可没想到周后那老和尚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那老和尚微微摇头,嘴上满口仁义道德,“佛法怜众,老衲怎么可以萌生如此罪孽的想法?”
萌不萌生,想不想你都说到口边了。萧衍双手环臂,侧着头凭澜倚靠,“温主持所言是何意?”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主持,此乃善举,但说无妨.....”周后见萧衍装傻充愣,立马出来打圆场,
“取一万成年男子心头血凝成一颗血丸即可。”
“什么?罪过罪过,佛怜众生,主持怎么可以萌生如此残忍之想法,真是罪过,罪过。”
“可若能取北离皇族血脉,便一人即可.......”
周后明明满口仁慈,可望向萧衍的目光却充满了道德的侵略。
好一个佛口蛇心。
前世砍头的下场,实在不冤。
“皇后娘娘不必明说,外臣自会救公主殿下.....”
如此沉重的话题被萧衍轻易说出口,周后倒是有些差异,尽管内心欣喜万分,可面上还是要露出担忧不忍之情。
“质子殿下,这怎么.....”
“怎么不好意思,反正谢姝是我的女人.....”
萧衍没等周后开口,率先打断,一句话气得周后脸色青沉,可偏偏这时还有求于他,脸上喜怒交换,一时精彩无比。
那温和尚倒是识趣地轻轻捂住耳朵背过去,直到周后历声唤他才反应过来。
“既然质子殿下好意,劳烦主持给本宫,好好取他心头血.......”
“何必劳烦主持!”萧衍委屈求全寄人篱下多年,鲜少露出如此强硬的语气,只见他大手一挥,从那老和尚手中夺来玉盏匕首,丝毫不顾忌将左侧全臂露出,奋力一扯,秋风瑟瑟,他力执匕首划破群隆起处,停在心房三寸,猛地一扎!
涓涓血液顺着玉匕流落至碗中,萧衍意识逐渐模糊,周后贪婪热烈的目光却让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计谋。
可他没力气去想也不想去想,只要谢姝能痊愈,便是挖了他的心肝煎着吃,他也愿意。
沈婺华依稀记得,竭尽全力逃出地牢昏迷的最后一刻,是遇见了谢姝。
可谢姝怎么会救她?
谁会心大到去救情敌?
“华儿.....你醒啦?”
谁?谁在那?实在说话?
“放肆,何人擅闯丞相府?”
“是我啊!华儿!”
“宗政......聿风........”
“是我啊!华儿,你终于愿意唤我了.....”那男人喜极而泣的抱着他浑身浓郁的酒味充满沈婺华整个鼻腔,熏得她难受得直咳嗽。
“你别碰我!”
她虽然看不见力气也小,可浑身不知哪迸发出的蛮力一把推动宗政聿风。
沉香书柜上名贵的瓷器碎落一地,宗政愣了愣,死死盯着碎掉的瓷片,不知怎么地,他想到和沈婺华的关系,便如这瓷器,碎了。
他眼眶越来越红,若是沈婺华能瞧见便知道宗政聿风弓着腰,任血划破指尖也将瓷片抱入怀中,近乎偏执地吼。
“沈婺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和我置气行不行!”
沈婺华躺在床上,浑身带来的不确定性让她更加不安,闹出如此大动静,丞相府也没有一个人来,这说明整个丞相府已经陷入宗政聿风掌控之下。
“你错在哪了?”
“........”
不出意外迎来的便是沉默。
沈婺华,嗤笑出声,“别再说爱我那么恶心的词,你爱的是你自己,爱的是你的自尊心,爱的是我围绕你转的得意感,少做情圣来麻痹自己了,你自己什么样子难道不知道吗?你爱我,你所谓的爱,我从来都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你有做过什么事吗?如果不是你那近乎到可怜廉价的爱,沈婺华又怎么会死?”
什么死?沈婺华怎么会死,她的华儿怎么会死!
“你什么意思!华儿怎么会死!”
沈婺华感觉自己肩膀痛得快要碎了,“你就是个懦夫,是个失败者,沈婺华上辈子和你在一起,是她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空气难得静默了几秒,宗政聿风卸下手中力。
“你到底是谁?”与刚才近乎偏执疯狂相比,此刻他听起来像是沉稳冷静或者说是冷酷了许多。
“你不是我的华儿!我的华儿不会说不爱我!你到底是谁!你说!华儿去哪里了!你把我的华儿弄去哪里了!”
近乎咆哮的呻声音耳边响起,沈婺华直觉得她的耳朵要聋了。
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疯批的剧本,也没遇到过这么疯批的男主。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宗政聿风有病吧!不止有病,而且还是有大病,神经不正常的病!
“你的华儿已经死了!”
“你放屁!你说谎!”
他上半身附在沈婺华身上,宽大的手掌轻柔地抚摸上脸,目光里流露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恋爱,痴迷。
男人的劲力使沈婺华动弹不得,上下游动的双手让她泛起一阵恶寒。
而在此刻她终于意识到宗政聿风的爱是一种病态的爱,病态的占有,病态的执念。
“我说.....沈婺华.....死了......”
身上人动作一顿,大手全抓住她的小脸,劲劲有力,语气狠厉,“你是在怪我对不对!你的容貌明明就是婺华!”
“我不是!”
沈婺华奋力反驳,他知道若是在此时不断了宗政聿风的念想,不让他相信她并非沈婺华,那她这一辈子将永远摆脱不了他的魔掌!
“你不是华儿........”宗政聿风手松了力,语气也平缓许多,沈婺华以为自己终于金石为开,可还没有等到她开心的表情流露出来,脸颊便被人死死摁住。
“痛.....”
下颚是被拧碎的痛。
“你只能是我的华儿!你只能是!”
宗政聿风想要屈打成招来获得短暂的避风港,可偏偏她沈婺华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她拼尽全身力气,奋力咬向虎口处。
血口处渗出丝丝血,沈婺华已经感觉到了口腔内的铁锈味,宗政聿风还固执地不肯移开,沈婺华拼劲全力咬牙,宗政聿风倒吸一口凉气,吃痛地移开手。
“你!”
“你什么你!”此时门外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名男子的声音,那嗓音些许几分稚嫩,沈婺华蹙着眉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此人的声音。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宗政驸马家的,不请便来,无礼至极。”
“沈时瑾?”宗政聿风甩甩手,又拧了拧手腕,顶着颚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怎、么、现、在、便、回、来、了.......”
“本少爷回自己家有什么问题吗?难不成本少爷回自己家还要向你宗政家禀告?”
“你!”
“你什么你啊!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沈时瑾快马加鞭赶回胤京见床榻上的姐姐无大碍,终于松了口气,可见到宗政聿风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那个姐姐喜欢浑蛋宗政聿风,如果宗政聿风能护住姐姐不受欺负的话,便是一身姐夫他也叫得的,可哪成想他一回来便看到宗政聿风在欺负他姐。
“还不走,还等着我赶你吗?”
见人不动,沈时瑾抽出长剑,侧身长挥剑指宗政聿风喉间。
宗政聿风自知再纠缠下去也是无果,便灰溜溜地离开。
“姐姐!你没事吧!”沈时瑾掐着柳夫人人中,企图唤醒昏睡的人。
昏暗的牢房内,尿骚味和汗臭味交杂充斥着沈婺柔的鼻腔,她难以抑制的地咳嗽。
“咳什么咳!贱婊子!害得咋们当家的被骂!老子现在心情糟到极点,你在发出一点声响,信不信老子现在要了你!啊!”
沈婺华缩在脏乱的角落里,最喜爱的软烟青织罗群脏乱不堪,她虽说不是嫡女,可也是从小也是在丞相府里娇生惯养长大的,衣食住行全按照嫡女的标准,哪里受过被人威胁的哭。
柔软的小床,香喷喷的房间,温柔的母亲和姐姐.....
全都没有了......
眼泪又不争气的从小鹿般扑朔扑朔的眼眸滑落,那三五壮汉吃着酒,听到角落里此起彼伏细微的抽泣声,心里无比烦躁。
“臭婊子,再哭打死你,信不信?”
“各位大哥,放了我吧,我爹是丞相,你们要多少银子我爹都会给你们的......”
“哈哈哈哈......就是因为你是丞相府的!老子才受了这么多罪!老子可从来没有上过官家小姐,看你长得也不赖,大人物看不上你,不如跟了老子如何,老子还想当丞相大人的女婿呢......”
此起彼伏的下流话沈婺华听得羞赫难当,若是真的要到了那个地步,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只要你们放了本小姐,本小姐可以给你们很多很多金银财宝,让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
“丞相快婿难道没有这些吗?”
那大汉炽热的气流混着难以言喻的口臭味萦绕在面前,粗粒的大手也抚摸上了她的肌肤。
沈婺柔欲哭无泪,她只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