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抱着尸体哭的声泪俱下,沈明理刚从银翘苑里赶来,身上衣服还未穿戴整齐。
“这.....是柔儿吗?”
他弓着腰,闻到一股浓厚的尸臭味后,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是.....”
柳夫人声音已经哭的嘶哑,与一旁略显伤心的沈明理相比,二人简直天差地别。
“哎....柔儿也没有福气.....好生安葬了吧.....”
沈婺华冷眼看着他冷漠的模样,这先年莫说是疼爱过的女儿,便只是养了只十几年的狗,死去了也会有感情的。
可他瞧着是沈明理这副模样,完完全全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沈丞相,死的可是你女儿啊!”
“那我能怎么办?你要本丞相怎么办?人都死了,还不如好好安葬,寻到真凶才是为了柔儿报仇。”
“你可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出乎意料,一向柔弱以夫为大的柳夫人居然敢跟沈明理叫板。
“沈大人不管妹妹,我来管。”
沈婺华突地站起,强忍着心里不满与压抑的情绪接过丫鬟手里的孝服。
“逆女!你爹尚且健在,你为谁披麻戴孝?”
沈明理一巴掌便要打下来,门口突地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丞相在朝堂上奉行中庸,没想到在家里却是好大的官威啊!”
沈婺华知道是谁,谢玄与她一无私交二无恩仇,想必是谢姝派人来的。
公主比她爹还关心她。
真是人美心善。
沈婺华感激涕零,目光落在低处,谢玄狭长的眼眶里闪过几分探究。
“沈姑娘,柳夫人,节哀。”
“.......”
“本殿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探望沈氏女,公主旨意,风光安葬之后立即入宫。”
“臣女接旨。”
沈明理上前接旨,谢玄冷着脸漠不关心避开,伸出手扶起沈婺华,她脸颊两行清泪,一身素衣,哭得梨花带雨,睫毛连在一处,忽上扑闪。
谢玄只觉得心痒痒,想要伸手去抚。
手指刚刚伸出,便像触了电般收回。
“真是畜生。”
谢玄暗骂,看着一身孝一身俏的女子,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夫人小姐节哀,斯人已逝,还是尽早入土为安。”
韶华宫里,芸苔素打发了一波又一波人,谢姝一大早便去给皇帝请安,回来时阴沉着脸,脚步仿似注铅。
沈婺华她救回来了,可沈婺柔死了,事情偏轨,但不打紧,如今当务之急只要稳住沈婺华。
可派去宗政驸马府的探子却回信宗政聿风自沈婺华失踪一日起便离家出走,长公主恨不得去寻宗政驸马却阻止了。
为何?
前世宗政聿风谋反靠的是父皇的兵马还是自己招兵买马。
可她去探了,宗政驸马例银和驸马府支出根本没如此大开销。
又或者说是搜刮民脂民膏?
不对,父皇已经派人查明,确有其事但不足为惧。
若没有合理的原因,宗政家不会被灭门,她深知父皇脾气秉性,难道说,是有人趁复父皇病中假传圣旨。
宗政家根本没谋反的意图,那他所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姝想的头都大了,不知不觉朝向墙撞去。
“眼睛呢?”
额间贴上一片温热,谢姝猛地回过神,“你.....怎么在这?”
其实她想问的是这几日你都去何处?为何不在她身边?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另一幅意思。
那幽怨的小表情好似埋怨,可语气偏偏漠不经心。
明明心里在意,明明心里关心的要死,可嘴硬不说。
“外臣怕叨扰公主修养。”
什么话,明明时躲着她。
谢姝深呼口气,目光真诚地望着比她高半截的萧衍,“萧衍,我们成亲吧......”
她其实还是害怕萧衍拒绝,毕竟是她对他蛮不讲理在先,无情在先。
.....................
“什么?”
萧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又重复问了几遍,对方坚定的语气和坚定的目光不得不让他相信这个事实。
谢姝紧握住他欲抽回的双手,“腊月我便十六了,萧衍.......”
“不是以质子身份,而是北离与大胤两国联姻,永以教好。”
谢姝见萧衍迟迟不未答应,以为是不愿意,脸上添上几分落寞。
大胤帝是绝对不舍得唯一的女儿远嫁他国,榻也不可能止步于此。
可爱是自愿牺牲。
“这种事,怎么能让公主开口呢?”
谢姝只觉得萧衍一笑,天都晴朗了许多。右手轻轻捶了他的胸口,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外臣质子身份配不上公主,待回到北离,一定会禀明父皇,风风光光迎娶公主。”
谢树扬起的嘴角又落下。
“便不能一直留在胤京吗?”
相逢总有别。
宫墙内传来悠悠一阵戏。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仿秋宋玉赋西风......”
“外臣想一直一直留在公主殿下身边。”
可想和做是两回事,谢姝知道,答非所问即是答案,十年为质可抹不平他的棱角,萧衍值得更广的天地。
两人之间气氛诡异无比,一个希望对方留下,一个希望对方陪伴。
谢姝不想理会那些复杂错综的关系,她只想问一句。
“你不愿和我成亲?”
“........”
“我愿意.....”
“那就够了,萧衍,人生苦短,本宫不愿蹉跎。”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
摇摆不定的心终于落地,前世便是知道自己心意太晚,以至于错过了爱人。
他想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最后会分开,哪怕最后会落得个恨他的下场。
谢姝来宫里的时候,坤德宫里难得想起打骂声。
“母后?你怎么了?”
她示意宫女离开,硬着头皮上去。
这个时候,她怎么好意思提这件事。
“贵妃这个贱人!挑拨本宫与陛下关系不说,还暗嘲本宫人老珠黄。”
谢姝微愣,这些都是后宫里的微末手段,在他的记忆里母后好像从未因此动怒,为何现在变得如此。
“姝儿啊,你找母后何事?”
“母后.....儿臣有事.....”
周后还以为是自己狠厉的模样吓到了谢姝,连忙温声安慰。
“母后......”她终于鼓起勇气,话到嘴边又急锋立转。
“那药丸从何处获得的呀?如此有奇效,姝儿身上都不疼了。”
谢姝趴开腿噔楞展示,周后见她的宝贝女儿好得差不多,也一扫阴霾。
“你皇叔送的........”
周后转过身随遇侍弄着花草,漫不经心地摆弄。
“皇叔居然会这么好心,改日里必定要去重重道谢。”
“道谢倒不必。”荣王老奸巨猾,若不是她尽早发现,早就被其裹入腹中,“你皇叔这也是疼爱小辈,道谢倒是显得客气。”
谢姝点点头,前世她与荣王并没有太多交情,只是打照面会请安,在她印象里荣王是一个油嘴滑舌年近四十还流念青楼花丛的人。
只是不知道到哪里淘了这些宝贝。
“皇后娘娘!”
真是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到。
谢姝见母后摆手打发的样子,立马立直身体。
“皇嫂,为何要躲本王!”谢垣手里不知拿的是谁的手帕,吊儿郎当地走入坤德宫。
周后主座凤位,微微侧身,脸上浮起与刚刚截然不同的不耐烦。
“皇嫂这是什么表情?”荣王谢垣语气轻浮,调笑道:“莫不是不欢迎本王?”
“是!”
“皇叔.....”
谢垣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哟!这不是姝丫头吗?你穿成这样本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丫鬟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嘴.......真毒........
整个房间就只有他那破锣嗓门最大。
谢姝汗颜,上辈子割头怎么没把你嘴也割了。
“你这小妮子......不会生你亲皇叔的气吧......”
合着好话坏话都是你说的呗。
你说呢?
“不会.....不会......”
她尬笑摆手,识趣地回宫。
“孩子现在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为何派人杀温和尚,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的的人?”
谢姝刚走,坤德宫里气氛又更加诡异,谢垣耷拉着肩膀,右同腿肆意搭在左腿上。
他今年岁有三十四,比皇帝小整整十虽,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儿子,整日里就做个闲散富贵王爷逗逗鸟,打打猎,顺便逗逗美人。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该如何?”
“周熙,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若不是本王帮你......”
“谢垣你疯了?”
“是!本王疯了!本王从你嫁给皇兄开始时便已经疯了!”
“你闭嘴!”
周后哪里是谢垣的对手,浑身被狠狠桎梏,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人,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这些年你要本王做什么?本王都照做,要本王娶谁本王也娶了!!”
危险攀上神,周后愤地甩了一巴掌,可谢垣笑得更肆意,近乎疯狂。
“周熙!你谋害亲姐之时!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本王为你善后,你会有今日?如今还拿本王好不容易得来的丹药给他的孩子,你是嫌本王太宽容了吗?”
“陛下.......”
对方手狠狠掐着脖子,周后伸后想要挣脱。
“这个时候你还念着本王的皇兄?本王怎么没见你对我如此热情啊!”
“你......放肆......”
“放肆!本王做的还少吗?”谢垣本对皇兄抢妻之事耿耿于怀,对谢姝哪里会有好眼色。
“本王最后警告你一次,若是再犯本王忌讳,别让本王逮着机会杀了他们。”
“你敢杀皇储?”
周后惊恐地望着眼前人,拔出发簪刺向对方脖颈,谢垣微微用力,毫不费力控制住。
“若娘娘再惹本王,本王还敢杀天子!”
那眼神不像是开玩笑。
“你.......”
“不早了,本王还要回去逗美人呢。”
他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皇后凤簪,极其熟稔地插戴在头上,“这凤簪,可不及贵妃玉簪名贵。”
谢垣走了极久,皇后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没回过神,直到外面的婢子进来禀告陛下来用膳,她这才招呼宫女替自己重新上妆。
“皇后啊.....皇弟没有为难你吧......”
周后不语,便是默认。
“他自小便是这个性子,父皇嘱咐朕要多关照,你也别往心里去.......”
“皇后啊......此事是朕的错.....朕不该为了一己私欲破坏了你和垣弟的姻缘.....”
“陛下这是哪里话?”
皇帝本来是要娶忠勇伯爵府嫡女周薰,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周熙的嫡姐。
二人青梅竹马,可没想到周薰身患重病离世,死在了皇帝最爱她的那一年。
思爱人心切,加上周熙又有意,皇帝安耐不住心意横刀劫爱。
“你姐姐那件事,是朕对不住......你受委屈了......”
他们成亲多久,周薰便死了多少年,皇帝也没想到,薰儿都死了二十年了,这件事还一直横在三人之间。
皇帝也是对荣王多有愧疚,所以大部分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动摇国之基本,任他怎么胡闹。
“臣妾不委屈......陛下乃是重情重义之人,心里有姐姐想来姐姐泉下有知也十分高兴。”
说不介意是假的,说释怀也是真的。
她作为陛下嫡妻,上面却有一个孝纯大皇后的姐姐。
仍谁都不舒服。
可是她为了前程,为了自己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位,也只能忍了下来。
没想到圣上如此情深,二十年来都不动摇。
“臣妾只愿意和陛下白头到老,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臣妾便知足了。”
“皇后啊......”皇帝眼里泛着泪花,语气十分感动,“朕.......朕有你.....是朕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