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早，小桃借着出门采花的由头去厨房闲逛，沈慈独自坐在梳妆台拿着木梳子整理额间碎发，瞧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不由赞叹。
腮红杏目，峨黛远山，顾盼间是温婉柔美的玉雕瓷器，遥想她活了大把年纪的玄门老祖，才帮着百姓处理掉一只为祸人间的旱魃，若非被人暗算也不会重活一世。
府中人说沈慈生就美人相，听这话，她只是笑笑，虽然她也喜欢沈慈这副娇花美人面，可对她来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再好的皮相，不过短短几十载，若失了风骨，无外乎镜中花，水中月，遇风则灭罢了。
沈慈没想到侯府的老夫人跟镇北侯关上房门谈过话后，中秋夜的事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原打算趁机揭沈清欢的丑事，如今死无对证，只好另辟蹊径。
“小姐，小姐，听说皓镧阁那边闹鬼了，据说是绿翡怨气太重化为厉鬼索命，府里吓疯了两个洒扫婆子，这几日正抽调人手去给那位主子撞门面呢！”
小桃手里捧着大把的芍药花，迈开步子往主屋走，她性子急，嗓门大，担心旁人听了壁角，转身便阖上房门，声音难掩兴奋，小桃自幼跟着沈慈长大，自从沈清欢归府，侯府中的人踩地捧高，没少受气。
这些日子里，小桃一扫先前憋屈，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因为大夫人大笔一挥，把自家小姐的分例又同清欢小姐相同，府中闲言碎语，态度纷纷转变。
“是吗，那小桃可要小心啦，万一被皓镧阁的瞧上，调你去那边打水，可怎么办呀！”
沈慈指尖拂过梨花木雕二层的梳妆盒子，转头对着小桃开玩笑，她打穿到这身子后就是小桃照顾她饮食起居，小丫头心思单纯，又常常为沈慈打抱不平，两人私下里也会打趣聊天。
“那我就抱着大小姐一起去井边打水，若真遇到鬼神，也好做个伴，可惜到时候就不能陪着小姐一起吃酥酪了。”
小桃努努嘴，这话当真在脑海中游走一遭，想到能把沈清欢投井里见鬼，她不由地用手搓了搓衣摆。
随即又想到自家小姐无人照料，说实话自从她主子从湖水中捞起来后，整个人都豁达开朗不少，像朵艳阳娇丽的芙蓉花，她才不想离开主子半步，思绪万千间竟被自己憨傻的情绪给逗笑了。
“傻丫头，冤有头债有主，这又不是卖白菜，可以讨价还价，买一颗白菜还能送一颗！”
沈慈扶额摇头，唇瓣笑意逐渐扩大，厉鬼么？在玄门当中对于厉鬼是沾了人血，持续作祟杀人称之为厉。
而小桃说只吓疯了两个婆子，再没人枉死，她这副阴阳眼虽移魂到沈慈身上又不瞎，绿翡被人从偏院小门抬出去的时候她远远瞧了一眼，连起尸都未有，怎会化戾，无非是作恶的人心虚胆薄罢了。
小桃噗嗤一笑，转身将芍药花插到花瓶，她跟帮厨的桂香是同乡，每次去厨房都会跟桂香打听府里的事，久而久之，沈慈也有个耳报神。
“姑娘不知道，厨房今儿格外热闹，连平素不常拿出来的三彩花纹桃花盘都搬出来待客了，听闻是太史令博彦大人要来，您猜猜他来做什么？”
十月的天气，接连下了几场雨，白日里冷风刺骨，小桃取了手炉递到沈慈手边，见姑娘没答话，她也不再卖关子。
“说是要给大小姐算命格呢，老爷大夫人明明知道流言蜚语都出自皓镧阁，还执意要给清欢小姐跟兴国公府定亲，修世子的命格贵不可言，能嫁过去，只怕清欢小姐就是当家主母，这真是老天不开眼。”
小桃眼含泪水，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伤心事。
从前修世子对自家姑娘也是一等一的好，冬日送狐裘，夏日送冰炉，虽然这些稀罕物在侯府不算什么，可修明远在京兆城也算得上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眼下没了这桩婚事，可要她家姑娘往后怎么度日。
“当家主母有什么稀罕，往后我就带着小桃云游四方，你家小姐负责赚银子，你就负责给小姐我料理日常起居。有哪些功夫当劳什子主母。”
沈慈捧着手炉，身子也渐渐暖了起来，她这副身子跟从前没法比，幸好她玄门老祖一身本事靠着给人看相算命、驱魔避凶，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小桃擦着眼泪：“姑娘，你就是这样，不争不抢，才总被人欺负到头上，清欢小姐总拿脸上的伤做文章，连您用膳的分例也苛待了去，您私库银子花去太多，总要为将来打算才是。”
其实小桃不说沈慈心里也明镜一般，皓镧阁总是调理身体为由占着炉火，等妍溪堂的丫鬟去饭菜都是挑剩下，她懒得分辨，直接让小桃拿出私库的银钱都拱手送去了瀛月楼买吃食，小桃急得不得了。
按理说沈慈积年累月的家私十分可观，架不住她今儿人参炖鸡，明儿炙烤鹿肉，若小姐再不去找大夫人诉苦，恐怕撑不住太久。
“不急。”
沈慈觉得，自己当年日子可能过得太奢华享受了，所以老天爷瞧不下去，让她来当侯府被人厌弃的小姐，好体会一下人间柴米油盐的疾苦。
没多会儿，瀛月楼的饭菜还没到，沈慈就被管事嬷嬷请到前厅去见客，等她到时，人都到齐了。
沈天泽和大夫人沈氏坐在侧首，沈清欢穿着紫色对襟襦裙，那一身华贵的绫罗绸缎，配上高高的祥云髻，正仪态万千的站在他们身后，若不细看，脸上伤情委实没什么痕迹。
“慈丫头，这位是太史令博彦大人，还不上前见礼。”沈氏见她走进门，连连朝她招手，示意请安。
视线上移，沈慈也算是见到了北齐赫赫有名的术士博彦，他玉冠红衣，领口和衣袖都绣着繁复的黑线赤焰纹，瘦削精致的脸庞刻板着脸，看不出喜怒。
“没规矩，还不快给太史令大人请安。”沈天泽板着脸，当即脸色一沉。
“无妨。”
博彦沉吟着开了口，审视的目光在沈慈身上上下打量，末了啧啧两声：“这姑娘气运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