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成、项羿跟着小巴颂妹妹跑到仓库里，看见老巴颂，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老巴颂说是平躺着的，其实头和脚都没着地，两只手紧紧握着拳头，有力地前伸着，几乎要碰到大腿。
总之，他的身体像一张弓，似乎是正在做仰卧起坐，又似乎在顽强地做挣扎，不愿像死人一样躺下去，想坐起来，拔腿离去。
项羿上前按住他脖子上的动脉，发现已经没有了跳动。
“他死了。”
小巴颂妹妹伏着爸爸的尸体大哭了起来。
李浩成瞧着可怜，蹲下身，准备帮他躺好一点。
以李浩成的经验，死人都是听活人摆布的，即使有个别死者不太好摆布，也不是不能摆布，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但是老巴颂的身体像石头一样硬，又硬又冰冷。
李浩成按下去了上半身，下半身随之跷得更高，按下去了下半身，上半身又跷得更高，好像一块跷跷板似的。
与此同时，李浩成又发现这具尸体还有一个骇人之处：
老巴颂脸上、手上、脖子、脚踝等裸露的地方，绵绵地透出一种阴森森的乌色，乌青乌青，而且以此可以想象整个人都是乌青的。
在李浩成的印象里，老巴颂皮肤虽然不白，但胜在健康有光泽。
如今面色萎暗，甚至变成了乌青，像被文火煮着，已经煮得烂熟，连颜色都变了，变成了一种乌骨鸡的颜色。
一具乌青的尸体比一具弓着的、想坐起来的尸体，更让人感到瘆人。
再仔细看，李浩成还发现老巴颂的嘴角、鼻孔、耳朵等处，都有成形的蜿蜒的污迹。
这是血迹，只是因为乌了身子，所以看起来不像血迹，像污垢。
李浩成马上想到一个词：七窍流血。
这是一种痛苦的死的象征。
这具尸体，浑身上下都在告诉活人：他死得非常惨烈、痛苦。
项羿：“我去报告船长！”
很快，船长、周瑜带着医生，匆匆赶来。
海上经常死人，这医生也算是半个法医。
他检查了老巴颂的尸体后，得出结论，应该是中毒身亡。
此毒，应该是望乡号装载的一批货物——百草枯杀虫剂。
杀他的是谁？
李浩成凝视着周子瑜，见他脸上流露出震惊、悲悯的神色，忍不住又开始冷嘲热讽了起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浩成！”项羿制止了他。
周子瑜面色低沉地走过来，项羿赶忙拦住他：“浩成他不是那个意思！”
周子瑜撇开项羿的手，走上前搂上李浩成的肩，把他带到窗户边，低声说：“真不是我杀的，信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顶头三尺有神明，你问心无愧就好。”
周子瑜无奈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老巴颂死了，他又是偷渡者，照理说直接扔进海里就好。
船长吩咐下命令后，小巴颂妹妹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要！不要！”
船长才不理她哩，让水头赶紧扔掉。
这时候，小巴颂听说父亲暴毙，挣开了绳索，逃了出来。
面对父亲的尸体，他确实伤心，但并不十分抗拒船长的决定——把尸体扔进海里。
他甚至劝了妹妹几句。
直到妹妹用大家都听不懂的土话，向他耳语几句，小巴颂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船长。
他说，在他们当地有个习俗，如果人死后被扔进海里，灵魂将会永不超生。
等到了中国，他把老巴颂的尸体火化，再带回泰国，这样他的魂魄就能安息。
末了，小巴颂还神神叨叨地说，如果魂魄无法安息，他将会永远停留在去世的地方，化成鬼祟影响活人。
船长信鬼神之说，听得他有点害怕。但又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
“开到中国还得一个月，尸体不得臭了烂了？”
项羿看他们实在可怜，帮腔说：“他们泰国人，有停灵三天，为亡人念经的传统。”
船长直接下决定：“最多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给老爸擦擦身体，念念经，把他超度掉。三天后一定要扔海里了！”
这天晚上，周子瑜非要请项羿、李浩成喝酒。
李浩成觉得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在摆鸿门宴，断然拒绝。
项羿抹不开面子，还是赴约了。
周子瑜喝得烂醉，跟项羿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
但他的不容易，一句都不能说出口。
因为一说出口，便是杀生之祸。
直喝到深夜，周子瑜才终于放下酒杯。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项羿提出告辞。
“我送你！”周子瑜硬要送项羿出门。
项羿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两人走到外面，腥咸的海风泛着冷意。
室外的灯泡昏黄、摇晃，船长房间的门口，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她敲了敲门。
“唔，那是谁？”周子瑜打了一个酒嗝。
门开了一个窄窄的缝儿，那瘦小的人影钻了进去。
屋里传来零碎模糊的对话声，推搡声，开门、关门声。
看样子，船长想把她推出门。
但很快，屋里又没动静了。
约莫五六分钟后，屋里传来猫叫般的呻吟、哭泣声，以及男人舒爽的低吼。
门外，两人都酒醒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无声对话。
周子瑜：“谁？”
项羿：“小巴颂妹妹。”
周子瑜：“她才几岁？”
项羿：“十二三岁吧？”
周子瑜：“主动送上门？”
项羿：“是个狠人。”
周子瑜：“这都下得去手？”
项羿：“为老不尊。”
第二天，船长发话说，死者为大，尊重巴颂家的传统，同意兄妹两带着父亲的尸体去中国。
为了不让尸体腐败，船长甚至同意让尸体进冰室。
回到房里，李浩成对此表示不解。
于是项羿告诉他，昨晚自己的所见所闻。
李浩成眉头紧锁：“这小女孩不简单！”
“是个孝顺孩子。只不过，这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李浩成眯着眼：“孝顺？未必吧。”
“怎么说？”
李浩成嗤笑一声：“这艘船上的人，可都不简单啊，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