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清淡,好似并不在意姜意如能否起死回生,却是费了丁点微薄的周折传她而来。
怕是来者不善。
楼望月下意识用余光偷看了她,可谓是冰肌玉骨。
本该秋水盈盈的杏眸中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情绪。
和她当真有几分相像,不过是她的下颌略微丰腴三分,不如皇后那般清薄冷然。
难怪前世秦无双对她有几分逗弄之意,毕竟在皇后这里,吃了许多的闭门羹,无论他如何宠爱,皇后都不接受。
这才寻了她。
她收起心思,如实说道,“臣妾和姜娘子的交情,并不如传言的那般深厚,没有把握…”
沈璇看着她垂着的眉眼,点点头,语气无波无澜,“嗯,不论结果如何,本宫不会怪罪。你且试试,而后跟着宫人来见本宫,另有私事。”
“是。”楼望月行了礼,跟着传旨太监去寻姜意如。
分心想着皇后要找她的私事是何事。
耳边传来传旨太监的声音,“到了,半个时辰后,我会来接你。”
“多谢。”
传旨太监垂了眉,莫名其妙地说道,“树大招风,钱财乃身外之物。”
他说完便离开了。
楼望月看了眼他的背影,唯有无奈苦笑,她不想让人知道楼家有万金家资,可还是被别人知道了。
沈璇贵在一国之母,竟然也盯上了楼家。
想来,前世楼家抄家灭族,也未必只是被陷害同反贼扯上关系那么简单。
这一世提前拉上台面,许是因为她和姜意如的关系,引人注目了。
这样也好,现在朝廷刚灭了江南的第一富商,皇后既然还想私底下和她商量,就是表明不会如法炮制楼家的态度。
否则,时间太过接近,怕是无法堵天下悠悠之口。
她定了定心神,进了屋里。
芙蕖忙打开珠帘,“宋六夫人,您可算来了。我家娘子倔强得很,就是不肯吃东西,您快劝劝。”
她心力交瘁,实在没有办法。
这府里,就这么一位主子,要是没了,姜夫人那边也不肯回来,这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不认为楼望月能够劝得动姜意如,否则她早就去宋家请人了。
可人已经被皇后娘娘请来了,该说的场面话,一句也不能少。
楼望月点点头,走到床边,看到了姜意如。
她双眼紧闭,厚厚的唇干裂,甚至渗出了血,脸色苍白,皮肤上的黑斑更显了。
这哪里是病的。
分明就是饿的。
可能还许久没喝水了。
能活到现在,怕是被强行灌了些水食进去。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实话说道,“好丑。”
芙蕖不动声色地瞪了她一眼,虽然她从未说过楼望月的不是,但是也没多少看得起。
让她劝病人吃饭喝水,怎的来了一句?
可她算是皇后娘娘请来的客人,芙蕖只得忍了。
却没想到,她又语出惊人,“丑就算了,还蠢,全身上下就一条命值钱,还要死了。”
“六少夫人!”芙蕖厉声阻止她。
是让她来劝劝自家小娘,没让她来骂人。
楼望月挑眉,“我说的不对吗?可怜你们啊,要是她死了,该何去何从?丑、笨,还没担当。”
芙蕖听不得她将姜意如骂得一无是处,恼怒不已,刚想说几句话责怪她,却见姜意如的眼皮动了动,便赶紧去扶她,“娘子,你快醒醒。”
楼望月撇撇嘴,“管她做什么?人固有一死,她这样半死不活的,本来就生得丑,这会儿更难看,醒来也没意思。”
“你闭嘴。”芙蕖有些暴跳如雷。
哪有这么说话的?
本来自家娘子就介意这个,她还不停地说。
这下,怕是更不想活了。
楼望月不听她的,扬声说道,“我为何要闭嘴?说错哪句话了?她好生不要脸,答应了我许多事,一件都做不到。都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还做个蠢猪,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自己,假装闹死闹活的,烦人。”
姜意如眼皮挣扎得更厉害了,刷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她。
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骂她,“真看得起你自己,我凭什么不敢面对你?”
楼望月只听清了几个字,但是不妨碍她骂人。
翻着白眼,嚣张无比,“废物,一个字都说不清楚。赶紧咽气吧,我还能送你一程。”
姜意如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冲芙蕖张嘴,“水。”
芙蕖喜极而泣,连声应好,不顾规矩地冲外面高喊,“绿柳!绿柳!娘子要喝水,快快快!”
她说完,看向楼望月的眼神,有些歉疚,还有些不可思议。
她们劝说过多次,可无论如何,娘子闭目不言,也不喝药,几乎油尽灯枯。
没想到,被宋六夫人一骂,就爬起来了。
早知如此,早早骂一顿便是了。
不论姜意如在外多嚣张跋扈,甚至气极也会打骂贴身人,不过次数不多,下手也有分寸,且挨打都会得到极为丰厚的赏钱。
外人看来,做她的贴身婢女很是可怕,她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做奴婢的,命都是人家的。
况且姜家是这种状况,上上下下都盼着姜意如长命百岁。
芙蕖对待楼望月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端茶送水不在话下,立刻问她想吃什么,好吩咐人去做。
毕竟还指着她骂醒姜意如呢。
楼望月也不含糊,上椿院关了这么多日,吃的都是库房里的海鲜,都觉得身上都是鱼腥味了。
点了几个清粥小菜。
芙蕖立刻让人去做,心里还感叹,宋六夫人对自家娘子贴心。
刚饿了十来日,只管了些流食,故意要清淡的饭菜,怕不是想陪着娘子用些。
吩咐下去,更用心了些。
姜意如喝了些水,嗓子依旧干得发疼,芙蕖扶了她坐起来,都气喘吁吁。
楼望月恍若未觉,垂首摆弄着玉盏,端着茶水细呷。
姜意如靠在枕头上,闭目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问道,“你怎么想起过来?”
“皇后召我来的。”楼望月斟了杯茶,端到她面前,“再喝点?”
姜意如扭开头,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好大的胆子。”
她是去找了陆大人的。
得知陆临风的所作所为,皆是瞒了他的。
虽然悲恸,也斗胆顺势问了陆大人,当真只是因为她的名声太差,而不肯接纳她,还是有别的缘故。
陆大人耿直,便和她直言,确实不喜她的作风。
除此之外,朝廷的局势,并不允许哪个世家娶她,否则有勾结姜和的嫌疑。
除非,她要嫁到沈家或者杨家,这两家都是皇帝的心腹,要么只有小门小户了。
陆大人不知陆临风和她的约定,还在劝她,不必忧心婚事,也不必执着陆家。
眼下的情况,即便是嫁给小门小户,朝廷该给她的尊贵和殊荣都不会少的。
毕竟她要是死在京城,姜和是有理由起兵的。
反之,她活得自在,姜和不顾嫡亲妹妹的生死,肆意谋反,也难堵天下口舌,是不义之师。
那些将领,未必肯破釜沉舟,跟他一起谋反。
虽然陆祭酒只提点了几句,也足够她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