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答应跳下去,可方才陆临风承诺了,除了姻缘,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岂不是食言,并非君子作风。
这朵京城的高岭之花,闺中小娘们的心上月,可是要染了尘埃了。
众人虽不齿姜意如咄咄逼人的行事手段,可也不敢置喙。
固然锦阳的身份高,可姜意如身份特殊,可不是讨好锦阳郡主的好踏脚石。
惹了她不高兴,能立即套车去宫里哭诉,惹得贵人降怒,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陆临风只看着高台,便觉得眼晕。
不愿、也不肯跳。
他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说道,“你这是刻意为难。”
“对啊。”姜意如扬起脸,神色皆是你奈我何的意味,嗤笑道,“这是你答应我的,除了姻缘,其余的皆可以。怎么,冠绝京城的陆三爷可是不敢?若是不敢……”
她顿了下,掀了掀衣摆,坐在观景台上的石凳子上,“来,磕个头,以前的是非,都一笔勾销。往后,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
没有普通女子的合拢双腿,侧身而坐,娴静端庄。
撇在两旁的男人制式外衫随风飘扬,神色玩味,好似在调戏良家妇女,活脱脱就是个纨绔子弟。
楼望月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纨绔得如此娴熟。
前世和她熟络的时候,也不知斗了多少回合,她还是苦大仇深尖酸刻薄的模样。
如此场景,实在是比她假装世家小娘的模样顺眼得多。
陆临风脸色白了又青,他从来没想过,会在姜意如的手里吃瘪,被逼得无话可说。
想他在金銮殿上洋洋洒洒写过策论,也在登高处同人高谈阔论,也在翰林院中与人辩驳,也不落于下人的人。
居然被她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没有破解的法子。
不怪说女子难缠。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你非要如此?”
尖酸刻薄!
这几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可冰冷的眼神里,透露了几分来。
姜意如毫不在意,翘起二郎腿,摇晃了下脚,“非要如此,你选吧。”
“我替他来!”锦阳郡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风大,她行得急,假发髻有些散歪斜,被秦无双剪得乱七八糟的短发还未长长,若隐若现。
可她根本顾不得,大步走到姜意如面前,语气冰冷,“姜家娘子,你无非是记恨没能嫁到陆家。临风原有怜你痴情之意,是我不愿,你要怨恨,便怨恨我吧。今日是他的好日子,请你高抬贵手。”
姜意如翻了白眼,“倘若我不呢。”
都到了这份上了,还想诓骗她,陆临风对她有情意。
怎么的,对她有情意,还对宋莞非卿不娶,打量谁做妾?
锦阳郡主垂了眸子,“那你想如何?要如何?难不成要让我给你下跪?你可受得起。”
不论她原先是不是庶女,现在是朝廷亲封的郡主,也是皇室血脉。
难道还真凭着军功藐视皇室,如此无法无天?
姜意如再蠢,也不可能让一个二品的郡主给她磕头,那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牢固了。
她撇撇嘴,“同郡主没有关系,是陆临风答应我的。怎么,风光霁月的陆三爷,是打算遇到事退缩,叫娘亲来出头?”
陆临风额头冒了冷汗,他哪里敢这么做。
真有这种风评,别说到圣上跟前轮值,回头往库房一搬,能在库房抄书到死。
他盯着姜意如,眼眸冰冷。
年少时眸子里能溺死人的星河,现在如同黑沉的海水,还翻卷着浪花。
姜意如仰起头,直视着他,不避不让。
杀意?
也得杀得死人才行!
一个卖国求荣之女的儿子,利益熏心的男人,当她怕了不成?
不知以后会如何,会不会短命,要报仇,就得趁现在。
陆临风再次看了眼高台,冷笑了两声,“好,那便依你所言,我跳下去,不论结果如何。就当此生没见识过,老死不相往来。”
他在赌,姜意如舍不得同他断了联系。
就像是往常一样。
哪怕他有了未婚妻。
哪怕他对她冷淡疏离,不胜其烦。
她每次都说再也不打扰。
也还是一样的,隔不了三天,就巴巴凑上来。
需要她的时候,也不必多言,给她两个带着笑意的眼神即可。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可姜意如并未言语,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
在栅栏前顿了下,还是没有叫停的声音,他快速闭眼又睁开,抬腿,站了过去。
引得在场的人惊呼一声。
锦阳郡主近乎晕厥,她只有一个儿子,若是有事,她简直不敢想。
她惊惧交加,字字泣血地威胁道,“若是我儿出事,我锦阳,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叫她生不如死。”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也没人觉得她是说假话。
毕竟,看着儿子为了信守一个顽劣不堪的女子的承诺,死在眼前,谁能承受?
姜意如不为所动,阴阳怪气地嘲讽,“做什么抉择,是他的事。我说了,可以磕头的,难道对你家的恩情,还不值得他磕个头吗?”
锦阳还想说什么,却听得陆临风的声音响起,“娘,别说了。”
他转过头来,脸色虽然苍白,可神色还算从容,“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孩儿不该如此。可大丈夫一诺千金,必行此事。若是……”
语气微顿,苍然道,“来世再报。”
说着便要跳,宋莞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腰,“临风哥哥,你别跳……”
她刚开始还以为姜意如不会来真的,靠近也只是想做做戏,劝说几句,给陆家留下好的印象。
没想到,好像真的要跳,她可顾不得合适不合适的。
她就知道,陆临风惊才绝艳,俊美不凡,家世也好,是她的如意郎君,可死不得。
陆临风被她箍住了腰,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和不耐烦。
这个女人,是哪里来的蠢货?
没看到他的小厮离得近?
他的动作极慢,贴身小厮也有几分拳脚功夫,完全能在他双腿离开栅栏时,将他拉回来。
届时也算跳了,完成了承诺,名声大噪。
以后也不会被姜意如这块狗皮膏药黏上了。
不过是冒点风险罢了。
他都下定了决心,戏也做了全套。
最后一步,都被她毁了。
可她声音哽咽,一副深情的模样,他也不好斥责,只叹气道,“你放开吧。”
“不,我不放开!”宋莞抱得更紧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陆临风铁青的脸色,硬生生被她勒得逐渐涨红了。
“松开!”
“不行……”
好好的悲壮完成承诺的场景,变得滑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