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亭同阮钰一道出门,跨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位置。
他不懂验尸,曾经也在刀锋血雨里经历过,傅盛朗那伤有些奇怪,只是有些说不出哪里怪异。
见阮钰脚下趔趄,他伸手扶了她一下,“脚可扭着?”
“没事,”阮钰摆了摆手,拉着谢云亭朝自己的院子去,前脚进了院子,后脚让人关上院门。
她怔怔的坐在院中凉亭内,满脑子都是傅盛朗胸口那处烫伤。
那烫伤在左侧锁骨下,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的形状同她库房内收着的儿时玩具一模一样。
那鹰是由铁锤炼而成,因她小时候贪玩将铁鹰烧红想要自己重新锻造,却不小心烫伤了人,爹爹因此关了她禁闭。
她拧眉细细的想,却怎么都想不出来烫伤的那人是谁,如今却是确定了,那人便是傅盛朗。
这证明,儿时傅盛朗便上过阮府,可爹爹近些时候才将他接回来,中间那么多年,他一直生活在铺方村吗?
父亲对傅盛朗的事总是避而不谈,她有些感到无力,是什么事情让父亲对她都要心存保留?
还有他肩膀上的伤……
“阿钰?”谢云亭叫了阮钰三声,见她双目放空呆呆的坐在亭中出神,见她回神,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想什么想的这样入神?”
“我在想,傅盛朗肩膀上的伤可能有问题,”她抬眸看向谢云亭,细细解释道:
“我方才给他查验了一番,肩膀上的伤看着严重,却没有伤到筋骨,兰伯的处理方法没有问题,
他伤口血流不止是撕裂导致,伴随的灌脓因是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可府中兰伯一直在照看他,他身边有丫鬟随从,也不会让他搬运重物,那二次撕裂从何而来?
兰伯定期会给他换伤药,若是出现灌脓现象肯定会给他用药控制住,而不是到如今这般突然爆发大面积溃烂。”
“还有他锁骨下像鹰一样的疤痕,应当是儿时我不小心给他烫伤的,只是我现在想不起来全过程,更想不起来他儿时是何模样。”
阮钰很想直接去问傅盛朗,可他肩膀伤口明显有问题,又有些迟疑。
“钰儿接下来打算如何?”
从阮钰给他使眼色的时候,他便猜到了一两分,阮钰当时也看出了不对劲。
“我不知道,”阮钰摇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事儿也不知父亲知不知道。”
“我建议你静观其变,如今他只是伤口有问题,但是这伤是因你受的,
他现在是救过你的人,你若揪着这个去问,对钰儿你没好处不说,且也试探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且看看他往后还有何可疑之处,我派暗卫去盯着便是。”
他见阮钰眉头还是蹙着的,伸手帮她轻轻抚平,“莫因旁人心忧,有那心思,何不来担心担心你的准夫君呢。”
阮钰被谢云亭逗笑,眉目松展开,趁他病正想逗弄他一番,手还没伸过去,凤儿的声音在亭子外响起,“小姐,张大人来传信儿,说陛下传令王爷和您即刻进宫,张大人已抵达阮府门等着了。”
“进宫一路颠簸,你身有伤可受得住?”
眼下谢云亭受伤将养还没有一旬,便急忙让人进宫,也不知皇帝这是想作甚,“要不以伤口反复,推了去。”
谢云亭这几日矫情的很,时不时捂着胸口博阮钰安慰,伤口愈合只要多修养便好,皇帝催的急肯定是遇着什么事儿了,他拍了拍她,道:
“伤口已经愈合,只要不动武便可,无碍的,之前陛下派人来慰问,眼下伤情稳定,还得去宫里谢恩一趟。”
饶是如此,阮钰还是让凤儿带着丫鬟婆子给马车内多垫了几层褥子。
两人梳洗装扮一番,见马车外排列整齐的护卫不下百人,个个身上装备齐全,还有一列好似是陛下的亲军护卫。
“装备这样齐整,那些刺客见此阵仗也不敢出手了,”阮钰看着队伍,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王爷眼下还伤着,可得小心。”
张彪在另一侧扶着两人上马车,翻身上马守护在一侧,将怀中调查出的记录册子从马车窗口递给谢云亭,小声道:
“王爷,王妃,这是王头领那外室的供词,本来这次是打算入阮府禀报的,谁知还未出都察院的门陛下的口谕便传来了。”
“嗯,”谢云亭点了点头,展开证词递到阮钰面前,两人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的情绪。
拒证词上所写,羽林卫王头领的外室是在五年前被王头领看上强买的,还买了一处宅子安置她,她表面上是王头领的外室,实则是替他打掩护的奴婢。
王头领拿捏着她的家人性命,告诉她往后小院子时不时会来一个嬷嬷,那嬷嬷给她递交的消息必须即刻告诉他。
她不识字又害怕便依着王头领的要求做了,那嬷嬷来的日子不定,每次有了新消息,她便在院门口系一根红绳。
她不知道王头领做的事,却怕他一直拿着父母的命要挟,便在王头领不在的时候拿着他的书去书肆或者写信摊子上问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学,渐渐的看的懂那嬷嬷留下的字条。
字条上标注地点和时间,偶尔还会带一句缱绻的情话。
她不傻,知道需要她这个幌子遮掩的情人,肯定见不得光,身份要么高贵非常不可同有妇之夫的王头领搞在一起,便是哪家闺阁小姐,或是有夫之妇。
自那以后,她便留心嬷嬷这个人,也开始留意那嬷嬷每次来的日子。
五年时间下来,她摸出来一些规律,嬷嬷来的日子多是皇家新年祈福祭祀,或是春耕春祭,皇家秋猎这等百姓可望不可即的重要日子。
她想到王头领的职位,以及那位嬷嬷的气度,心中才真正开始害怕起来。
她准备了一年想要带着家人出逃,银子和伪造的路引都备好了,却不想那嬷嬷来毒害她。
她那日挣扎不过被灌了毒药,虽催吐可心肺火烧一般,只觉自己要死了,却不想被人给救了,醒来不等暗卫审问,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几年的遭遇和怀疑告诉暗卫。
“现在那女子人呢?”阮钰看完手中的证词,撩起车帘问张彪。
“那姑娘现在哪儿都不敢去,属下说将她送到丞相府,她吓的一直哭,宁愿住牢房也不走,无奈就在都察院的地牢里给她安排了一间,
王妃放心,那姑娘无辜又的重要人证,我给她安排的地牢配置是好的,救她的暗卫守着牢房门,旁人进不去,”张彪知道阮钰在担心王头领杀人灭口。
“嬷嬷传的字条,那女子可有留下一二?”
“王头领每次看完,都会将其烧干净,她后来学了字条上的笔迹,练了两三年,学的有几分神似,便以假乱真替换了,只是那女子警惕的很,”
张彪俯身将头戳到车窗口,继续小声道,“那女子说需要她上公堂作证的时候她会拿出来,现在拿出来怕我们把她卖了,她一点儿保命的机会都没有。”
“到是个机灵的,将那女子父母安置妥当,不可让其再落入王头领控制范围内,她眼下不愿意拿便等一等,寻时间再诱导她交出来。”
谢云亭朝张彪吩咐了一声,看向阮钰,“如今这证词只能说明王头领同丽嫔的嬷嬷有私,
不管那外室说的字条是否为真,眼下王头领和宫中私自来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阮钰,“丽嫔身边的小宫女和侍卫相会被六公主看到,因此那小宫女生了杀心,而今那宫女的姐姐却是作为王头领和嬷嬷相互递交消息的遮羞布……这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丽嫔同王头领私下肯定有交涉,至于是何种关系,可能还要向六公主核实。
谢云亭明白阮钰言外之意,原本只是查六公主落水,如今牵扯出宫闱丑闻,他想到皇上的脾性,不由道:
“这事儿目前还没有明确,涉及陛下后宫的私事,我们最好握有确凿的证据,
丽嫔眼下正得盛宠,若是她反过来倒打一耙说你嫉恨觐见太后那日她奚落你,借查案给她下绊子,你是有嘴也说不清,
太后不向着我,可能还会落井下石,届时你查案的权限可能也得被剥夺。”
“你说的对,我们还是要慎重,枕边风一吹谁知道陛下信谁呢,如今也只是捕风捉影的事儿,王头领外室那里,还需人去劝一劝,拿到证据才是要紧。”
阮钰觉得这事儿真是棘手,皇帝被戴了绿帽子,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儿,甚至对皇帝来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正值盛宠的嫔妃在外勾搭男人,只能说明他满足不了对方,无论是哪个男人,都受不得这样的气。
即使她和谢云亭拿出铁证,也只能单独给皇帝看,看他如何裁决,若是弄的天下尽知,谢云亭和她都落不着好。
“你可记得推六公主下水的那宫女身上戴着的玉佩?
如果王头领同丽嫔有首尾,那王头领从他妻子那里偷拿的玉佩便不是给外室,也不是给那个宫女,而是给丽嫔的,”阮钰垂眸深思,继续道:“推六公主下水的宫女,可是经她受意?”
“那宫女说是小六看见她和侍卫相会,莫非小六当日看见的并不是那个宫女,而是丽嫔,”谢云亭经过阮钰提醒,也反应了过来。
“如此便说的通了,为何一个小小的宫女敢暗害公主,这诛九族的罪可不是一个小宫女敢犯的。
“待会儿进宫面见完陛下,再去皇后宫中一趟,问问六公主是否看见过那宫女和侍卫,
若是记得还好,若是记不住便只能从那宫女处入手。”
阮钰想到丽嫔给九公主的香粉,有些疑惑。
“如果我们方才的推测为真,那丽嫔为何还要给九公主香粉,吸引她去御花园捕蝶呢?”
“你忘了小九当日的反应了,六公主出事儿被发现,丢下姐姐自己跑掉的小九为皇后亲生的,皇后作为国母,教女不严的罪名扣下来,陛下肯定会苛责她,”
谢云亭分析着,见阮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笑道:
“可是觉着宫里的女子可怕,即使是为自己扫清障碍也要一箭几雕的谋害自己看不惯的人?”
“丽嫔这法子算是螳螂捕蝉,也不知一直等在暗处的黄雀现在在做什么,”阮钰点了点头,这宫中的女人可真是不消停。
这件事中最得宠的丽嫔被挖出丑事,权利最高的皇后被诟病教女不严,其中得意的怕是德妃。
一个人的好总是被衬托出来的,德妃的恩宠,可能又要拔升一个阶梯。
牛公公带着谢云亭和阮钰到了御书房外,他向内通禀后躬身朝着谢云亭招手,“王爷和阮姑娘且稍等,陛下眼下正忙着。”
公公笑着说完,恭敬的退到一旁,他方才靠近御书房听到了女子的声音,消息传进去却没得允许带人进去。
他垂首站着,也不知谁这样没眼力见儿缠着陛下,瑄王眼下还带着伤,这天儿这样热,要是出事儿可怎么好?
阮钰同谢云亭对视了一眼,两人并肩站在御书房外,听着御书房内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女子呻吟声,阮钰眼中毫无波澜。
屋子里的女人正是丽嫔,难怪。
一刻钟后,内里来了消息,牛公公得令方带着谢云亭和阮钰进去。
牛公公一路说着好话儿,“王爷伤总算养好了,陛下这几日一直念叨您,今儿总算可以见上一见了。”
“嗯,”谢云亭没有多言,牵着阮钰的手摩了摩她的指尖,微笑道,“伤能好这般快,是王妃照顾的好。”
还未过门已直接称呼王妃,牛公公看了阮钰一眼,讨好的笑了笑,顺着话儿道,“王妃果然蕙质兰心,王爷往后有您照顾,陛下也不担心了。”
“王爷还没娶妻呢,”丽嫔已整理好衣着,听到牛公公的话,媚眼如丝的看了一眼皇帝,娇嗔道:
“瞧公公这话说的,阮姑娘还没过门呢,怎能当得起王妃这样的称呼,祖宗礼法在那儿摆着,不可越了祖制,王爷你说是不是?”
“阿钰是本王三媒六聘定下的妻子,是本王板上钉钉的王妃,哪里违制了?”
谢云亭眸光阴冷,看着在皇帝身边倒茶,还不忘用脚勾人的女人,冷声呵斥,“祖宗教训,嫔妃需行止知礼,丽嫔娘娘这勾栏里的做派,是将陛下当做了何人?”
“此乃庄严的御书房,是历代帝王处理政务之地,尔在此惑诱天子之尊,置先黄祖宗于何地,丽嫔不知廉耻,当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