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儿,你和云亭先出去吧,爹爹想一个人待会儿,”阮鸿在书房软榻上躺下,轻轻拍了拍阮钰的手,“兰伯、盛朗,你们也一道儿出去吧。”
“爹爹若有不舒服,便叫人,外侧一直有人侯着,”阮钰拿了兰伯写的药方,让凤儿去抓药,替阮鸿掖了掖被子带着人出去。
“小姐,老爷这是怎么了?”
兰伯挎着药箱,跟在阮钰身后,叹气道,“老爷的脾性不是大骄大燥之人,怎突然就气的吐血了!”
“事关娘亲的一些陈年旧事,父亲一时不能接受,还要劳烦兰伯一直关注着父亲的身体。”
阮钰在檐下站定,回身看向一直跟着她们的傅盛朗,朝着他福身一礼,“父亲已向我说明了表哥的身世,之前有所误会,表哥不要介怀,钰儿在此谢过表哥多次相救之恩。”
傅盛朗听到阿钰唤他表哥,眉头微蹙了一下,他其实更希望阮钰和以前一样唤他阿朗哥哥,表哥二字听着少了几分亲近,“身份敏感之前一直不好同阿钰你讲明,实在抱歉。”
“父亲有他的安排,表哥不用抱歉,”阮钰心情不佳,朝着书房外的亭子中坐下,谢云亭坐在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静静的陪着她。
傅盛朗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兰伯拉了他的袖子几下,他方回神,“兰伯有何事?”
“没,”兰伯干咳了几声,他是一直知道傅盛朗身份的,虽是表亲可这样盯着小姐和姑爷未免不太好。
阮钰想起父亲的嘱托,即使现在心情不愉,依旧心系案子,看向在一旁坐下的兰伯,“当年给元秋华解毒的是兰伯您,您还记得她身上中的是何毒吗?”
“五年之前的事儿了,记不太清那毒药叫啥,只记得她中毒的症状,手腕那里遍布血脉网,呈紫黑色的。”
兰伯仔细回想,撩起手腕的袖子,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眼里带了一丝嫌弃,“她那时中毒颇深,除了手腕,脖子和耳后也有一样的血脉网,
血管凸起像是要爆开般,看着和尸体的血脉网一样,瞧着怪渗人的。”
“兰伯说的毒我知道,”傅盛朗坐在兰伯的身侧,抿唇沉默了一瞬,他眉头微微蹙着,本就苍白的脸上显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垂眸道:
“当年我被拐卖进了那暗杀组织,他们控制我的毒药就是那样,每两个月需服用一次解药,
若是过了两月未服用解药,身体便会呈现出紫色血脉网,毒药渐渐渗透入心脉以致气绝而亡,那毒药的名字叫紫萝杀。”
“张祭酒买了我之后,请了名医为我祛除毒药,最后还是在那胡人药商那里买到了解药。”
傅盛朗提到张祭酒三个字下颌紧绷,面上带了一丝痛苦,他说完看了阮钰一眼,垂眸不再吭声,搁在膝盖上颤抖的手却在暴露他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想起来了,那玩意儿就是叫这名,起的还多文雅,”兰伯想了起来,见傅盛朗脸色不好,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表少爷遭了大罪了,
张祭酒已定了杀头的日子,你心头有气发不出来,改日我陪你去刑场看杀头。”
阮钰想起张祭酒的畜生行径,心里对傅盛朗的遭遇充满了同情,她伸手到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都过去了,表哥以后在府里,无人再欺你。”
“钰儿以后是瑄王妃,你救她多次,又是她娘家人,本王也会保你无恙,”谢云亭看了弱不禁风的傅盛朗一眼,对方端茶时微微顿住的动作全落在他眼里。
阮钰想起薛御医手腕上的紫色血脉网,为了分辨清楚,她叫就近的丫鬟去取来笔墨纸砚,看向傅盛朗,“那毒药呈现的状态,可否画下来?”
“能,”傅盛朗点头,目光在阮钰递过来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见她将另一份放到兰伯面前不由抿了抿唇,阮钰依旧不信他。
“兰伯你也画一份,”阮钰递给兰伯,起身饶到两人身后看,血脉网呈现的状态是一样的,同薛御医手腕上曾经出现过的血脉网一致。
元秋华和薛御医都在宫里当差,他们接触最多的人只有宫里的娘娘。
而元秋华先后在丽嫔和德妃的宫中当值,薛御医在后宫给众多贵人看病,两个人共同接触的人中,接触频率最高的也只有丽嫔和德妃。
傅盛朗如果没有说谎,他曾经在暗杀组织呆过还被下过毒,而之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又在二殿下身边。
几个人身份串在一起,她顿时有些恍然,德妃当年应是用毒控制了元秋华,让她接近父亲探听消息。
阮钰想到如今被打入冷宫的丽嫔,心头一凝,德妃怕是要动手了。
她拿起两张紫萝杀的中毒特征图,将起收起放在怀里,伸手揉了揉眉心看向傅盛朗和兰伯,“我和王爷还得去宫里一趟办事儿,父亲这里劳烦兰伯您看顾着,表哥身体不适且歇着吧。”
今日本无需进宫,谢云亭虽不知阮钰突然提起的事儿是何事,却也很是配合的同她一起起身,“今儿本该让你在府里陪着岳父,只是差事太急,待办完事儿我再送你回来。”
“嗯,”阮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朝外走,谢云亭同她并肩,待出了府门两人上了马车,谢云亭才道,“你发现了什么,这般着急?”
“眼下宫门还没有落锁,得赶紧进宫,丽嫔要被人灭口,”阮钰将紫萝杀的中毒特征图递给谢云亭,“这样的痕迹,我在薛御医手上看见过,泄露你有恋手之癖的人应就是他。”
“按照兰伯的说法,薛御医当时应该是毒发了,那日他给二皇子号脉手腕上却没有这血脉网,可见他已服用了解药,对方用药控制他,保不齐还要让他继续卖命。”
阮钰一点谢云亭沉思几息便明白过来,“你是怀疑,控制他下毒的人是德妃,她要害丽嫔?”
“对,”和聪明人讨论就是节约时间,阮钰继续道:“还有,之前你在醉香楼遭遇刺杀中箭,有暗卫想要干预正确的救治,张彪后来审问那个人一直没有道出幕后的人,
这种事张彪应当给你汇报过,你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那暗卫是新从谷里训练提拔上来的,他后来运功震断心脉,幕后之人没有问出便到迟为止,”
暗卫营里有敌方的人,他让张彪一直在逐个筛查,安排到阮钰身边的人也是精心挑选的人。
阮钰敲了敲桌面上的画,挑眉道,“如今有一法子可以筛选出一部分敌方的探子,你猜一猜,若猜中了,想一想可不可行!”
“你是想……”
谢云亭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下压着图,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你这小机灵鬼。”
“张彪,”谢云亭朝外喊了一声,张彪骑马听到招呼翻身下马,跳上马车撩起马车门搭着的垂帘,“王爷有何吩咐?”
“在边上坐,”谢云亭朝他招了招手让他上车,张彪寻了一处角落坐下,马车里他身子壮硕伸不开腿,蹲在一处小山一样杵在角落里。
谢云亭提笔写了一行字,伸手递给他,“记住了交代的内容,便即刻安排人去办。”
“是,”张彪郑重点头,事关救出暗卫中的探子,这差事容不得他马虎。
阮钰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以为他要和自己讨论这个法子的可行度,却不知听谢云亭直接布置了下去,他就那般相信自己的推断?
谢云亭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你的推断很合理,无需顾虑,即使失败,也是清除一种隐患的方法。”
他向张彪吩咐道,“方才纸上那几个人,你重点关注,另外此次筛查不可遗漏任何一个暗卫,搜查之后打乱原先的小队序列,每三人一组,相互监督两月,身上出现此血脉网的人,全部揪出来单独看押。”
“是,”张彪见阮钰一脸都不好奇,按照王妃八卦的性子,她应当会问的。
他斗胆问了一句,“这法子,是王妃想的吗?要是没有人中这种毒,怎么办,先前被审讯的人身上就没有出现紫黑色的血脉网。”
“人死了之后,身体血液会渐渐朝挨着地面那一侧流动,逐渐凝固,那暗卫震碎心脉,人都死了曾经中毒的症状便显现不出来了,”
不过这毒在暗卫内部是否存在具有不确定性,阮钰还是道:“暗卫里面的探子中没中这中毒也是我的一种推测,
只能说中的可能性比较大,查探一番没有错处。”
“属下明白了,”张彪点了点头,领了任务给赶车的暗卫交代了一句,让他务必将阮钰和谢云亭安全送到皇宫,他则骑着马朝着都察院方向奔去。
阮钰同谢云亭抵达宫门,正巧遇见九公主同六公主带着宫女太监出宫门。
九公主见着两人,小跑着上前,“三皇叔,你和小婶婶进宫作甚?二哥哥落水后一直高烧不退,莫非你们是来看他的,他有啥好看的,色胚子一个……”
“小九,”六公主翻了一记白眼儿,这丫头又开始乱说了,迟早要在这张嘴上栽跟头。
六公主拍了小九后背一下,看向阮钰“小婶婶和三皇叔是要找母后吧,我和小九带你们去。”
“六姐姐你不是要出宫找君玉吗?上次没见着,这回你要是不去,他喜欢上别人怎么办,”九公主说话直往人心窝子戳。
“今日有急事,便不陪二位公主了,”阮钰听两姐妹斗嘴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停,跟着谢云亭朝冷宫方向走。
“有热闹,走走走,跟着小婶婶,”九公主听着有急事,拉着六公主跟上两个人的脚步。
缠着阮钰探听,听说是要找丽嫔,九公主更激动了几分,挤开谢云亭扒拉着阮钰悄悄道,“小婶婶你不知道,那个丽嫔可坏了,就上次给你那个香粉,我之前的衣裳上就沾染了一点儿,宫殿便吸引了蛇进来窝在衣橱里,我觉得丽嫔要害我,你查查她。”
六公主见阮钰和谢云亭走的方向不对,上前提醒道,“小婶婶那是冷宫的方向,你和三皇叔,莫不是要去找丽嫔?”
“嗯,”阮钰点了点头,六公主觉出事情有些异常,忙朝身后跟着的一个宫女吩咐,“前去母后宫里知会一声儿,便说王爷有案情要审问丽嫔娘娘,母后听了就懂了,避开人,速去速回。”
“是,”宫女是惯常跟在六公主身边的,被皇后调教的很好,得了吩咐不问缘由拔腿就朝皇后宫里去。
“丽嫔被打入冷宫多少日了?”阮钰偏头问九公主,嘴叭叭的最厉害的,往往八卦消息也灵通。
“三日前进去的,小婶婶这事儿不光彩,我也只是听别人说的,那丽嫔和王头领有首尾,被父皇给抓着了,下场可惨了。”
九公主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趴到阮钰耳边小声说着,语气有些抱怨道:“母妃还被父皇苛责了,屏退了人吵了一架,母妃给父皇新选了一个美人,父皇便又和以前一样不闻不问了。”
“公主这些话对我说便也罢了,可不能往外讲的,陛下知道必龙颜大怒的。”
阮钰觉着九公主被皇后保护的太好了行,张嘴就来明显不拿她当外人,一看就是很好坑骗的性子。
“嗯,我晓得……哎哟,三皇叔你拽我作甚?”
九公主人都要扒拉到阮钰肩膀上了,谢云亭看不过去伸手拧着她的后衣领朝后扯,心想小六多有眼色,这丫头把他挤开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和钰儿勾肩搭背。
他冷着脸将人拽开,“你婶婶身体不好,你这一身肉别再压着她。”
“什么叫一身肉……皇叔竟说我胖,我哪里胖了,不过就是没小婶婶腰细,没小婶婶脸小嘛,拿小婶婶这样的美人和我比,皇叔你不道德。”
九公主越想越气,心里不乐意极了,一手拽过六公主,“六姐,小婶婶身体不好,你扶着小婶婶左边,我扶着右边,皇叔您靠边站吧,就不让您靠近,嗯,小婶婶香香的,三皇叔你闻不到了。”
阮钰嘴角抽了抽,无奈叹气,侧头看向六公主,六公主尴尬的脚指头抓地,尬笑着解释,“可能小九小时候挑食,心眼儿长偏了些,小婶婶见笑了。”
皇宫内最寂寥冷清的莫过于冷宫,四个人沿着宫道越往里走,发觉地上积攒的枯叶越来越多,显然多年未有人清理。
“嘘,”谢云亭内力深厚,听到远处传来的细碎交谈声,他伸手拉住小九小六,阮钰也顺势停下。
九公主看向旁侧黑漆漆的甬道,伸手指了指,小声道:“从这一侧,可以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