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阮钰离开的背影,张彪抬手挠了挠头,不解道:
“王爷,您给阮仵作说的吃食,都是属下爱吃的,您不是嫌弃那些食物粗鄙吗?怎还夸上了?”
谢云亭撩起车帘,朝着张彪招手示意他靠近,“都察院如今缺验尸人才,阮仵作如此才俊,怎能不挖到都察院?”
“本王曾邀她,她无动于衷,而今发觉是方法未对,她那张嘴贪吃,本王自然要投其所好。”
“待她觉着本王比那张齐懂她,届时再诚心邀请,往后都察院的案子,能省多少心思。”
“王爷英明,那属下改日给您写个食单子,您背一背,免得漏馅儿,”张彪这几日算琢磨明白了,王爷这是第一次求亲不成,打算发起第二次攻势。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将阮仵作诓去都察院再说,作为最忠诚的属下,他得帮衬自家王爷抱得美人归。
谢云亭点头,“明儿你去醉香楼定一包厢,记着用你的名头,莫走漏了风声。”
……
“爹爹黑着脸作甚?又和谁吵架了?”
阮钰上了马车,接过阮鸿递给她的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微鼓,犹豫再三伸手抱住他胳膊,郑重道:
“爹,我给你说一件事儿,我怀疑瑄王他……”
阮鸿一听到瑄王俩字儿,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你怀疑他什么?怀疑他还想求娶你不成?
他方才是不是顺着你喜欢的话儿哄你,待把你哄得晕头转向芳心暗许,你就倒了大霉了!”
“爹爹是过来人,他那级别的你把控不住,往后爹爹老了,没人给你撑腰,你要吃苦的。”
阮鸿看着出水芙蓉一般娇美的女儿,语重心长道:“他未婚妻新丧,皇上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给他赐婚了。”
“你离他远些,那厮八百个心眼子,他若铁了心再提亲,爹爹就怕到时拦不住……”
阮钰瞧着爹爹的苦瓜脸,若是告诉爹爹瑄王觊觎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手,他怕是更担心。
她想还是自己处理更妥当,顺嘴道:“瑄王心机之深,钰儿有分寸,爹爹不必忧心。”
“你知道厉害就好,严老前儿来了燕京,你和他虽未行拜师礼,也算是你半个师傅,明儿你记得携礼去严府上拜访。”
阮钰点头嗯了一声,很久没有看到严老了,也不知小老头儿最近怎么样。
父亲为丞相身居要职,儿时朝廷局势不稳,父亲便将她送至山庄教养,山庄邻居恰为当朝荣养归乡的刑部严老尚书。
严老擅断案验尸、奇门遁甲无一不通,她惊叹神乎其技,软磨硬泡终地向严老学习验尸、乾卦之道。
年满十四被父亲接至京中,她一颗蠢蠢欲动的心按捺不住,十五及笄一过,她便央求严老说服了父亲,将她送去大理寺挂职做仵作。
她摸了摸严老送自己的验尸箱笼,甚是怀念儿时乱葬岗挖尸验尸的日子。
次日申时,天光渐昏隐有雨势。
阮钰捏着脖颈踏进醉香楼,歪头看着身旁姿容清俊、温雅端方的君玉苦笑道:
“你外爷平日里是这样儿待你的吗?今儿拉着下了一下午的棋,脖子都要僵掉了,一年多不见,严老怎还是这样儿……”
“哦,他还给我卜卦,说今年红鸾星动,我每每看着尸体是很激动,但是不会心动啊。”
“外爷深谙易理,善大衍之数,他既说你有,那多半是有的。”
君玉微笑着看了阮钰一眼,见她朱唇润红,抿唇将视线移开,抬手让她先行,温和道:
“我们且去与彦松会和,莫让他一人空等。”
丰彦松趴在二楼栏杆处看着两人,磕着瓜子儿吆喝,“君玉,你怎和阮钰一块儿来?啧,你俩背着我干啥去了,为何不叫我一道儿?”
君玉笑着无奈的点了点丰彦松,“大庭广众说的甚胡话,阿钰今日拜访我外爷,故才一道来此。”
丰彦松等阮钰入座,献宝儿似的一道道介绍:“醉香楼烧刀子,麻记酒馆的红梅雪、海棠酿,谷盛楼的香酥鸭,百香居的烤全羊,按照你说的,全叫了一份儿来。”
“来来来,开动开动,这几月离了燕京净吃窝窝馒头,嘴里没滋没味儿,”阮钰净手开动,动作文雅又有准头儿,专从丰彦松筷下抢肉吃。
君玉看着两人,挽袖替阮钰夹菜,温柔笑道:“你们抢归抢,可别打起来。”
“君老兄你不知道,阮钰现在可出息,昨儿还和瑄王同乘归燕京,这儿也没外人,阮钰,你老实交代,你和瑄王究竟是这么回事儿?”
丰彦松啃着羊排,双肘撑着桌面,一脸八卦继续道:
“好马不吃回头草啊,昨儿见你眼含笑意,你是不是喜欢上瑄王了?”
君玉缓缓放下夹菜的筷子,桌下骨节匀称的手不由收紧,抿唇一言不发看向阮钰。
“丰彦松你脑子被驴创了吧,我在行宫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怎会喜欢他?”她至今仍怕哪天瑄王不高兴把她这手剁了收藏把玩。
想到这里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捡起骨头朝着丰彦松砸去。
见君玉担心的眼神,她嬉笑着继续道:“谢云亭此人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那人长的是极美,但这天下最毒的,可不就是蛇蝎美人,我一个小仵作惹不起,躲得起。”
说了一通有些口渴,阮钰端起盛着红梅雪的小杯抿了一口,不由杏眼圆睁,“还别说,那谢云亭还是有点儿用处,对吃之一道颇有讲究。”
“今儿这麻记酒馆的酒就是他推荐,滋味儿确实不错,哎,君玉你别拿走呀,再给我尝尝窖藏的海棠酿。”
君玉眉头微蹙,揽袖给阮钰添了半杯酒,劝道:“皇家贵胄对入口食物尤其讲究,安知他不是借此靠近你,
且他未婚妻尸骨未寒,便邀你同乘,于礼不合且不论,对你一个女儿家的名声也不好,想来也未把你放在心上。”
“你们还不知道我呀,遇着不对劲儿就开溜,再说还有我爹呢,他不敢把我怎么?”阮钰不想朋友担心,拉着两人喝酒。
隔壁包厢,张彪脸色黑极,看向端坐在首位的王爷,“这严老的外孙真不是个东西,难道就要为了个破名声把阮姑娘丢在冰天雪地里让她走回燕京不成?”
“旁人的马车哪有王爷您的舒坦,您还把手炉给阮姑娘了,结果在这小子嘴里,就是您不顾及阮姑娘名声,呸,迂腐玩意儿。”
“你这么激动作甚。”
谢云亭将手中茶杯放下,抬眸看了一眼隔壁,“事儿得一步一步做,如今阮钰觉着本王同她一般贪嘴,就吃这上头,就可以琢磨出许多花样,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人情债欠多了,她不来都察院挂职,都说不过去。”
张彪贴着墙壁想要再听听墙角儿,突然楼下响起重物砸地的闷响,张彪贴着的墙壁都跟着颤了颤。
醉香楼戏台咿咿呀呀的戏曲儿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人群惊悚的尖叫,推搡跌倒的叫骂,“死人了!死人了!”
阮钰三人冲出包厢,正巧见隔壁推门而出的谢云亭张彪二人,几人对视一瞬皆向楼下看去。
楼下桌椅杂乱满地狼藉,风雪混着细砂顺着洞开的大门灌进楼内。
绯红纱幔迎风翻卷,戏台正中一麻布口袋下鲜血层层晕开,犹如地狱生出的曼珠沙华,诡异血腥……
谢云亭垂眸俯视楼下众人,抬手吩咐暗卫把守酒楼各出口,沉声道:“封锁醉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