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竹林环绕的农舍内袅绕晨雾未散,谢云亭已能下地缓行。
他唇色苍白,围着白狐裘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垂眸看着庭院中跪着的刘轩和全身尽废的哑巴两人,冷声吩咐,“用药吊着,别死了。”
“是,”张彪领命退下,端着人参汤捏住哑巴下颌给他灌下去。
阮钰看着在一旁吓的溺了一地的刘轩,“刘轩,你是读书人,应知大兴律法,刺杀亲王者,当诛九族。”
“你就算不在乎你的亲人,想想自己,凌迟之刑,你受得了几刀?老实交代,兴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我没想刺杀王爷,我怎么敢杀瑄王!都是他,都是这个恶心的东西干的事,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是他一次次的逼我,都是他逼的!”
刘轩看着周围人看着自己鄙夷的眼神,他痛苦的垂下头,道: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我有什么错?你们不是我,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三岁可识三千字,五岁可做诗,所阅书卷皆过目不忘,乃是全县全州少见的天才,可就是因为我的母亲,我八岁却不能继续读书,整整十年,我苦读以前的书册,发现还是跟不上别人上书院的孩子。”
“你们不知道,他们怎么嘲笑我,笑我泯然众人,平庸至极!”
“十八岁那年,趁我爹外出,我亲手送走了我娘,她耽搁了我十年,耽搁得够久了,我送她往生极乐,我也可以用她的药费继续读书,多好,果然,我娘死后,我爹愿意把钱拿去给我读书。”
刘里正闻言跌坐在地,指着刘轩竟说不出一个字。
刘轩扭头看着捶胸恸哭的刘里正,“爹,还要谢谢你,考了几十年我依旧是个秀才,是你帮我打听到平安符可以转气运,还将自己的平安符给我攒运道,好在我过了举人,
可是不够,我还没有中进士,还没有光宗耀祖,娘亲死的时候都没有怪我,你现在这样看着我,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是你放弃了让我继续去学堂,让我成为一个庸人!”
“刘轩,你是不是在两年前遇上的哑巴,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接触冯三一家,设计让玉儿杀了冯家母子,让她替你靠近云阳书院的读书人,是吗?”阮钰见刘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诱导着他继续说。
“对,玉儿送出的平安符都是我改过的,后来,哑巴带我去了一个道士那里,那个道士说用黑狗血镇压尸体,放在像白云寺、醉香楼这样聚气的地方,可以将那个人所有气运都转到我身上,
我当时害怕过,但是哑巴说会帮我,我想要谁死,哑巴就会帮我把一切处理的干干净净……”
“阮仵作你不知道吧,你们来我家的第一天,哑巴就住在牛棚里,等我随你们从白云寺回来,他才告诉我白云寺的大火是他放的。”
“他还告诉我,我最好的朋友王徐看到了他,所以他把人杀了,王徐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他老实善良,从不嘲笑我,”刘轩抬手捶地,“可是他因为我死了。”
阮钰见他匍匐在地抱头痛哭,追问道:“那云阳书院的刘聪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你们在白云寺挖出尸体后,是哑巴逼我亲手杀掉刘聪,我没亲手杀过人,就连最开始冯家老爷,都是哑巴动的手,我不敢……哑巴说会帮我,如果我不做,他就会去衙门揭发我,我那日到了书院祠堂,他扛着刘聪从房梁上跳下来,那时刘聪人已经没气儿了。”
“是哑巴握着我的手,让我抓着他的兵器扎进刘聪心口。”
“哑巴将尸体装进野猪皮灌满黑狗血,我看着当时那一幕,想到了一年前我逼玉儿杀死冯家母子的现场。”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刘轩见阮钰拧眉,他忙掏出身上的字条,“这是哑巴给我的防腐药方,我没有说谎,都是他杀的人啊,我真的没有杀人。”
刘轩将所有事情交代完,连连磕头,“王爷,都是哑巴逼我的,我不知道他要刺杀您,求您放过我父亲,放过我族人。”
刘里正一瞬间仿至将死之年,指着刘轩浑身颤抖,嘶声怒斥:“天下平庸者不计其数,多你一个又能如何?”
“考不上就不考,你怎么这么糊涂!忤逆弑母,残害同窗,我宁愿我儿是个痴儿,也不想他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今日就杀了你!”
刘里正提起身后的锄头就要朝刘轩砸去,高举的锄头还未落下,一口鲜血喷到刘轩脸上,雪雾将院子里的一方地面染成了暗红。
薛御医忙上前号脉针灸,朝谢云亭摇了摇头,“急火攻心,没救了。”
刘轩朝着刘里正爬过去,张彪一脚踩住他,命人将他带下去在认罪书上签字。
他将地上的防腐药方呈递给阮钰辨认,阮钰垂眸看向瘫在地上的哑巴,点头道:
“药方故意将芥菜籽换成了楮实子,他是故意给我们留下破绽,刘轩所言是真。”
谢云亭看向院中一直像一滩烂泥的哑巴,招呼张彪,冷声道:“将他脸上的东西撕了。”
“是,”张彪伸手扣住哑巴下颌,指甲抠住人皮面具撕下来,里面露出来的,是五官极其普通的方脸男子。
男人四肢皆被挑断,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看着周围的人,脸上布满了和胳膊上一样密密麻麻的小肉瘤。
谢云亭看着哑巴的脸,起身慢慢走近他,走至一半扭头看向阮钰,“阮仵作,回屋,未叫你时不得出门。”
阮钰目光看向谢云亭手里的刀,点头快步回了房间,只听身后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不绝于耳。
她听着屋外刀子刮骨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听着屋外一声胜过一声的惨叫,阮钰只觉牙酸,她靠着门板,将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看着谢云亭手里拿着张彪的长刀,一根根切断哑巴的手指,鲜血浸染他的衣袍边角。
谢云亭低沉冷硬的嗓音在院子中响起,“摧颜毒,毒已发至脸上,已是强弩之末,本王是你接的最后一个任务?”
“是”,哑巴说出有史以来第一个字。
“费尽心思诱导刘轩这蠢货杀人,我计划了两年,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他躺在地上摊开四肢,仰面盯着天空,脖颈诡异的努力向后仰,一双泛着血丝的双眼倒着看向阮钰所在的房间,狞笑道:
“谢云亭,从前你没有弱点,现在,你还没有吗?”
刀光在半空划过,一切归于平静。
阮钰看着滚落的人头和一地鲜红,忙转身背对房门。
她想起昨日自己对谢云亭做的事,小腿肚子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昨儿在他身上动刀子是为了救他,应当不会记恨她。
可是她扇了谢云亭一巴掌,她打了瑄王的脸,还是当着他属下的面儿打的,安知他不会记恨?
阮钰耳朵里全是切断手指头的咔嚓声,她真是出息娘亲叫出息,出息到家了!
果然冲动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当初要不是因为谢云亭替自己挡那一下,她也不会情绪上头怕他挂了,竟做出那种不要脑子的蠢事儿。
方才听他和凶徒的对话,他应当知晓对方背后的势力。
刺杀以年为单位计划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她得离谢云亭远点儿。
阮钰边思索,边收拾验尸箱笼和包袱,她得快些回燕京,爹爹在燕京势力范围大,她回去就安全了,归家先苟一阵儿。
谢云亭推开门,见阮钰正在收拾包袱,心想果然,这丫头被吓得又开始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