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亭掩上房门,放轻步子退了出去,他朝张彪招了招手,小声吩咐:“待会儿务必将阮钰留下。”
“留下阮仵作?她是要走吗?”
朝着屋子内张望,张彪扭头正要问王爷究竟是何意,却见谢云亭嘴角流下一行鲜血,神情溃散如玉山之将崩般向后倒去。
张彪忙抱住他,朝着薛御医住处大吼,“王爷吐血了!薛御医!薛御医!快!”
阮钰听到院中张彪急切地叫嚷,丢下手中收拾好的包袱冲出门,见薛御医正在给谢云亭号脉,“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薛伯伯,王爷怎么样?”
“不该啊,毒被拔除得差不多了,不至于让人吐血啊。”
薛御医脸色难看,实在想不通谢云亭此时症状是因何而起,无奈道:
“每个人体质特殊,王爷眼下这般症状,许是此前毒素攻入心脉引起,农舍条件简陋,从燕京带来的金贵药材快用完了,还是要回燕京才行啊。”
“阿钰,你随我来,”薛御医背着手朝避风处走,转身看着跟过来的阮钰,语重心长道:
“眼下看来,王爷儿时在异国怕是遭了罪,这身子亏空的厉害,眼下连一点点余毒都受不住。”
“这段日子我开药给王爷温补一下身子,你辛苦些,归京的路上照顾一下瑄王,他出事,我们这些跟着出来的人也落不着好,你说是不是?”
“嗯,明白,我会照顾好王爷,”阮钰听见小院儿外一阵车轱辘声。
见刘县令抱着一摞文件从马车上下来,她双眸一亮,“正巧儿,送马车的来了,收拾好东西立刻就走。”
一刻钟后,刘县令和县衙差役一起裹着披风坐在牛车上,迎着漫天大雪目送着自己的马车和一队人马远离。
县令的马车也没好到哪儿去,车内软垫只垫着薄薄一层,颠簸又膈应,阮钰屁股挪了几处愣是寻不着一处好地儿。
马车内与阮钰对坐的谢云亭此刻依靠马车侧壁‘昏迷不醒’,脑袋随着颠簸撞上了车壁,砰的一声。
阮钰光是听着都觉着疼。
她抓起一个软垫,单手撑着车壁上前,想要将软垫放在他脑后,却不料车轮压上石块一阵颠簸,她身子不稳控制不住朝着谢云亭扑过去。
她看着梆硬的车板,在撞死自己还是撞死谢云亭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额头磕在谢云亭门牙上,阮钰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见谢云亭嘴唇磕破了皮,忙抬手将流出的血抹干净。
“完了,破相了。”
“这要是让张彪他们看见你身上出现了新口子,我怎么解释?”
谢云亭闭着眼睛,阮钰柔软的指尖胡乱地抹着他唇角的血,他掩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攥紧。
感受到身体发生的异样,他顺着马车晃动的弧度避开她胡乱摸的手。
头一偏干脆向阮钰坐着的膝盖倒去,将头枕在她膝头上,阮钰抬手轻轻推了推谢云亭的肩膀,“王爷,醒醒?”
“身上怎么这么烫?”
阮钰伸手摸了摸谢云亭额头,滚烫不说还在冒汗,“这身子是瓷器做的吗?这么不经用,就撞了一下,怎就烧起来了。”
阮钰撩起车帘,到燕京还有一段路程,见谢云亭脖子耳根通红,她将验尸箱笼里装着的烧刀子倒在帕子上,在谢云亭手掌心抹了抹。
捏着帕子在他胸口处犹豫了一瞬,她伸手顺着领口伸了进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帮你擦,这是最快降热的方法,有点凉,忍一忍。”
酒液散去带来一阵冰凉,偶尔掠过肌肤的指尖勾的谢云亭憋住了呼吸。
他眉头越拧越紧,男女大防在阮钰心里是不存在的,他没法继续装下去。
再装下去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忍得住,缓缓睁开眼看着她,双眼带了细细的血丝,声音喑哑虚弱,“阮仵作,扶本王起来。”
“王爷您没事就好,马车太过颠簸,卑职怕您磕出问题,瞧您嘴角都磕流血了。”
阮钰避开谢云亭的眼神,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不慌不忙将手中烧刀子装好。
见他没反应,她方关心道:“王爷可还觉着身上发热,头晕不晕?”
“未发热,只有些头晕。”
谢云亭伸手揉了揉眉心,看向她,声音低沉带了一丝沙哑,“还没有向阮仵作郑重道谢,那日多谢你施救,若不是你为我吸毒,助我清醒意识,即使薛御医后面赶来,本王这条命怕是也救不回来了。”
“您不怪我打您那一巴掌?”阮钰试探着问,清亮的双眸看着谢云亭。
“不怪,”谢云亭笑着看向她,唇角一笑扯得疼,他眼中含笑继续道:
“怪罪救命恩人,本王成什么了?你无需担心,往后你有何需要,尽可以找本王帮忙。”
“哦,好,”阮钰笑着点头答应,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当时,为何要转过身子护我?”
“没想那么多,自然而然就那样做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当时确实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护着面前的人。
他观察着阮钰的情绪,见她眉头渐渐蹙紧,思索片刻道:“阮仵作若是觉着心里过不去,可否答应本王一个请求?阮仵作若是不愿意,也可拒绝,本王不强求。”
“什么请求?你先说来听听,我考虑一下,”阮钰像是猫儿闻着了鱼腥,几乎下意识想到谢云亭想提什么要求。
果然,谢云亭还是忘不掉她的手吗?
阮钰挣扎了一下,一报还一报,这是她该还的人情,就碰一下手而已也不是不行。
只是得提前告知他,她日后若嫁人,就不能再帮他罢了。
“阮姑娘可否每月抽出一天?陪本王一天便可,旁的无甚要求。”
谢云亭见她疑惑又警惕的眼神,笑道:“你莫多想,这一天内顶多是下棋,吃酒,游山玩水而已。”
“实不相瞒,本王少时离开大兴,归来燕京也不过两年,两年间忙于政务,身边没有谈得来的友人,
近些日子和阮仵作相处,觉着阮仵作性情洒脱有趣,与本王很是投契,想结交之,阮仵作可否给本王一个交友的机会?
也不会占用阮仵作太多时间,每月你有空时便可。”
阮钰想到薛御医说的话,谢云亭确实怪可怜的,他也没有趁机拿她的手做文章,不过是陪他喝酒吃肉,她毫无压力。
想了想大方微笑道:“好,也不一定规定每月只有一日,王爷和我一样都喜欢美味的吃食,你若是觉着无人可玩儿,莫递到阮府,直接向大理寺递消息,喝酒吃美食什么的,我很乐意奉陪。”
注意到阮钰态度的转变,谢云亭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嗯。”
第一步争取约到人,第二步改变称呼,第三步……
谢云亭看着巧笑嫣然的阮钰,胸腔仿佛被一种叫温柔的东西填满,嘴角一点点上扬。
阮钰,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