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冰雪已消融,为更快抵达燕京,归程时谢云亭一行选择陆路。
星夜兼程于十三日后抵达燕京城,恰逢三月中旬放榜前日。
马车抵达阮府门前,谢云亭伸手握住阮钰双手,“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登门拜访你父亲。”
“嗯,”阮钰倾身快速亲了他脸颊一下,见他拉着自己的手不放,微笑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爹在门口瞧着,王爷注意形象,明儿还得上门。”
“你回去吧,”谢云亭放开她的手,将她送下马车,看着她跑进家门。
他目光和阮府门前揣手瞪眼的阮鸿对上,身姿挺拔朝着他拱手行了一礼,唇角上扬道:
“未免有失礼数,明日沐休日,云亭再正式来拜访阮相。”
“来便来,”阮鸿草草回了礼,伸手揪住阮钰耳朵,“你叫他上门的?”
“爹,您听我给您讲个故事,从前有一匹马儿,遇见了……就这样,那匹马儿发现了回头草的好,”
阮钰伸手攀上阮鸿胳膊,扭头见谢云亭上了马车,回身咳了咳嗓子继续道:
“爹,回头草长的还行,您要不要重新看看?这草究竟怎么样?”
“我就知道,这一趟南下,谢狐狸精不把你魂儿勾走才怪。”
阮鸿将袖子从阮钰怀中抽出,“你薛伯伯来找我聊过,那谢云亭对你真依赖成了那样?
他满腹算计,能有多少是真心?”
“倘若哪一日他病好了,他不认,你当如何?”
“女儿想过,一个人怀揣着真诚靠近我,和另一个人用尽各种计谋靠近,其实他们的目的一样,无非是想得到我,
人们往往更喜欢被真诚对待,可人心隔肚皮,真诚者是真是假不知,但是计谋者用了多少计谋,花了哪些心血却看的见,落到实处的才是真心,
我知道他一直在用各种计策套路我,让我一步步靠近他,同样我也在看清他对我用了多少心思。”
“从事仵作这一行,自小我便看惯了生死,感情不过是人漫长一生中锦上添花的存在。”
阮钰垂眸,她还是第一次和父亲聊这种女儿家的事情,淡然的看着老父亲笑着道:
“就算他心思极深,说过的话做过事都是在设陷阱,他做那些都是为了我这双手,哪一日他病好了,翻脸不认负了我,我不要他了便是。”
“是您给我说的,结亲是找一个自己喜欢和喜欢自己的人搭伙过日子,我们现在喜欢着彼此,
未来不迎,既过不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若是往后你们有了孩子,他守不住本心三心二意呢?”
阮鸿见过的人多,能始终如一的男人有几个?
男人如何不要紧,他想知道阮钰对另一半的态度。
要女儿是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性子,或是为了孩子委屈自己憋屈一生,他宁肯她嫁一个自己能拿捏的人。
“那就悄悄搜刮满私财,带着孩子走了呗,为何留在那里受那份闲气?”
阮钰见爹爹想的深远,伸手撑开他皱紧的眉心,“爹,我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这点您是知道的,
他权势是高,可天底下不止一个大兴国,惹不起,天高海阔,哪里不能生活?再说,谢云亭不是那样的人,他本性不坏。”
“说的什么傻话,你爹还活着,怎可能叫你让人欺负了去?”
阮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人心多变,究竟谁是良人,谁又能知道呢?
也不知当初让阮钰跟着严老学验尸有没有做对。
她对生死看的太清楚,反而少了一般孩子沉浸情爱的乐趣。
谢云亭此人心思深重,满腹城府,如果他对阮钰是真心,他百年之后,他倒是能护阮钰无虞。
明日就看谢云亭态度,若还是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他还得多寻思人选。
次日,谢云亭将准备的登门礼呈给阮鸿,整整十八卷名家孤本,阮鸿接过时脸色看不出喜乐,表情怪异的看了谢云亭一眼,
“看来都察院是将我查了个底儿掉,这礼全是近些年想要收集的名家孤本,王爷可真是煞费苦心。”
“阮伯伯喜欢就好,”谢云亭态度谦恭,很有一番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他行止温雅,一声伯伯叫的阮鸿一口茶憋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见阮钰进门,阮鸿起身,“走吧,我们手谈一局,钰儿,给王爷准备些茶点。”
“好,”阮钰今日特意梳妆过,凤儿将她一身初长成的娇俏妩媚展露无遗,行止中又尽显端庄。
她放缓脚步走到谢云亭身侧,含笑道,“王爷这声伯伯叫的可真顺口。”
“伯伯只是暂时的,往后还要跟你改口呢。”
谢云亭看着前面负手走着的阮鸿脚步明显趔趄了一下,老头儿脖子扬的比之前高出不少,他唇角一笑。
晚宴结束,阮钰将谢云亭送出家门,阮鸿没有跟出来,给了她和谢云亭话别的时间,阮钰有些好奇,“你和我爹在棋室内手谈一下午,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为何你一出门,他和你谈笑风生,晚间还劝你多吃些,你给我爹下药了?”
“下棋可观人品,你爹爹试探我一下午呢。”
谢云亭深深的看着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下巴搁在她颈窝,唇角上扬。
女婿见丈人,不紧张是假的。
他后背一片汗湿,埋首在她耳边小声道:“阿钰,我三日后上门提亲。”
阮钰惊讶的看着他,听到提亲两个字,她下意识拧紧了眉头,“难道你和我爹做了交易?
他让你做什么了?还是你给了他什么?”
她果然机灵,谢云亭看着她,其实他一直没有自信阮钰能一直陪着自己,她不是有情饮水饱的女子。
他所有的计策都是想让她多停留一会儿,等一等他,让他有时间走到她身边,垂眸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想快点将你娶回家。”
谢云亭回了燕京派暗卫打探,君玉那家伙已经准备好了聘礼,应是想等皇榜张贴出来,有功名在身后上阮家提亲。
君玉同阮钰青梅竹马,若真的提亲,阮鸿肯定会将他这满腹算计的人排除在外。
“好,”即使他不说,阮钰也能猜到,定是他拿出了什么让爹爹觉得安心的东西,爹爹才答应他求娶。
她仰头看着他,脸颊染上绯红,眼里含着星辉和浅笑,“我等你来。”
彼时阮鸿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谢云亭交给自己的一盒子身契,还有他抹去皇家身份设在暗处的全部产业契约。
这些一齐挪到了阮钰名下,他私下豢养的五百暗卫身家,亦全部交给了阮钰,让阮鸿暂时替阮钰保管。
无论发生何事,暗卫的身契在手,阮钰身有依仗不会受任何欺压,这是他求娶阮钰的诚意。
阮鸿轻轻叹了一口气,“钰儿说的没错,世人善变,口头上的真心值几个钱?
谢云亭这是将自己所有身家都赌上了,也不知道是他算计了阿钰,还是阿钰套路了他。”
暮色渐近,长街灯火渐渐亮起,丰彦松骑着马朝着阮府疾驰,远远看见阮钰和谢云亭立在阮府门前。
他扬声招呼,“阮钰,不好了,君玉被人堵了,赶紧跟我去救场!”
“王爷,您管管您六侄女儿,也太无法无天了!”
丰彦松想伸手让阮钰上马,谁知谢云亭快他一步,抱着阮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看向丰彦松,冷声道:“君玉和六公主怎么了?”
“六公主缠着君玉,不让他走,这会儿正在醉香楼闹呢。”
丰彦松这辈子真是长了见识了,六公主瞧着是个冷傲冰山美人,眼下乔装打扮出宫倒也罢了,喝酒了耍酒疯抓着君玉衣摆不放,楞是要将他带回宫。
君玉让他来找阮钰帮忙,还好瑄王也在,亲叔叔出场,总能制住六公主了。
谢云亭脸色有些不好,想到什么伸手揉了揉眉心,“她怕又是偷跑出宫,陛下对小六也太惯着了,劳丰世子带路。”
此刻,醉香楼包厢内,六公主伸手攥着君玉的胳膊,将他抵在桌边。
她一手还提着酒壶,“你别跑,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觉着心里难受,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
“男女授受不亲,公主请自重。”
君玉朝后仰着脖子,偏头避开六公主凑近的脸,想从另一侧躲开,却被六公主伸手挡住,他脸颊憋的通红,“公主,请自重!”
“你听我说,”六公主气质冷艳,染了酒气,一直掩藏着的心事被酒气一点点挤出胸腔,卸下平日伪装,生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宛若易碎的冰莲。
她伸手掰正君玉的脸正对自己,“我就是心里难受,今天是我母妃的忌日,
全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父皇也不记得,他以前那么宠爱母妃!”
“男人眼里,是不是只有权势地位,所有的爱都是虚情假意?”
“公主节哀,你母妃看着你今日之举,她在地下未必放心,还请公主放开在下。”
君玉看着面前的女子,想要推开她,又碍于男女不得触碰,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探头朝外看丰彦松将阮钰带来没有。
他可不想阮钰被以后的风言风语误导,让她认为他行为不检点。
“谢谢,我母妃很放心我,”六公主垂眸,“我现在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之一,至少表面上他很爱我,她在下面不会担心我被人欺负。”
“你呢?你为何一个人在这酒楼喝酒?是不是也是心情不顺?”
六公主扬起下巴,抬手拍了拍君玉胳膊,胃里酸意上涌,吐在君玉腰际衣袍上,手脚慌乱道,“对不起,我给你擦干净。”
“别,别碰,”君玉看着她拿起手帕就要朝着自己身上擦,慌的朝后避让。
身后茶盏碰了个稀碎,六公主脚下不稳眼见就要摔到碎瓷上,君玉忙伸手捞住她,朝着怀里一带滚到一侧,后背插入一片碎瓷,疼的他额冒冷汗。
他伸手推了推六公主,“六公主,可有受伤?”
阮钰和丰彦松推开门见着两个相拥在地的人惊的一愣,“君玉你!”
谢云亭走到桌子一侧,揭开茶壶盖子,将一壶冷茶朝着六公主脸上泼去。
见六公主回笼一点神志,他看向丰彦松,“还不将人拉开?”
“阮钰你听我解释,”君玉被丰彦松搀扶起身,忙看着阮钰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阮钰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嗯,我都知道,丰彦松都给我说了……你这伤,赶紧止血!”
“你今日遇上的是君玉,若是旁人,你可知有何后果?”谢云亭看着小六,脸色有些黑。
小六是他侄女,若是记得不错,今日是她母妃忌日,每年这个时候这丫头就烂醉。
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女,他语气冷硬,“与其买醉,不如去万福寺给你母妃添一盏长明灯。”
六公主被冷茶浇清醒,抬手拍了拍脸醒神,起身收拾了一下衣摆。
她本想戴上冷漠的面具对周围人的问话保持沉默,听得谢云亭提到母妃,她眼眶微红,朝着他行礼,“三皇叔,今日之事,是小六的错,与旁人无关。”
谢云亭看着满地碎瓷,君玉后背一片殷红,阮钰正在给他包扎止血,见他们要带君玉离开,他招手让六公主上前,“今日是小六惹的祸,她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过去,给君公子道歉,带君公子去医馆看伤。”
“嗯,”六公主看向君玉。
想起自己醉酒失态,她心中愧疚,朝着君玉走去,“今日实在抱歉,你伤没好之前,我不会回宫,有什么需要的药材,我差人去宫里寻。”
见君玉想要拒绝,六公主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朝着谢云亭指了指,示意他别回绝,君玉看了一眼谢云亭,拧眉点头认下。
“去医馆有阿钰和彦松陪同,”君玉看向谢云亭,朝着他拱手,“禹州事宜繁杂,王爷事忙,不劳王爷费心。”
“无妨,”谢云亭看向他,“小六惹下的祸事,我这个当叔叔的合该去。”
六公主诧异看向谢云亭,三皇叔有时候连父皇的话都不听,更别说把他们这些个皇子公主的看在眼里。
她敏锐的看向如花似玉的阮钰,好歹是自家人,心想还是帮他一把吧,“有劳皇叔。”
丰彦松见阮钰和谢云亭并肩而行,伸手拽了她胳膊一下朝着旁边走,贼兮兮的看着君玉和六公主,“你说君玉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一个小姑娘欺负成这样,他羞不羞?”
“你别老在他面前提这事儿,他本来面子就薄,”阮钰抬手捶了丰彦松一下,“你们喝酒怎的不叫我?
明日要放榜了,感觉考的如何?庆功宴就定在醉香楼,这次我出血,请你俩吃好的,满汉全席的规格。”
“谢师宴就在明日,明儿怕是不成,国子监的张祭酒废话可多,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席,”丰彦松摇了摇头,“后日吧,后日咱仨一醉方休。”
“也好,”阮钰笑着点头,见君玉回眸,笑着挥了挥手,提醒他注意身后的伤。
谢云亭放缓脚步走在最后,看着阮钰的背影,君玉回眸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唇角一笑,与之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