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透亮,阮钰骑着毛驴朝大理寺走,手里啃着热腾流油的肉包子。
待经过一处废宅门前,破漏的门板内传出窃窃私语。
她伸手摸了摸毛驴让它停下。
“我们一定要杀了他,这是你说的,不是吗?”门内声音带着质问,冷静中带着一丝厌恶。
阮钰抬眸看了一眼破旧的宅门,盛宅,这宅子八年前被满门抄斩,周围住户都不敢靠近。
她竖耳细听,院儿内寂静无声,想来人已溜了,大清早出门遇见这种事儿,忒晦气,她忙摸出腰里掖着的三枚古币,当即卜了一卦。
还好,还好,自己今儿的兆头还是顺遂的,她啃了一口冷掉的包子,抬手拍了拍驴背继续朝着大理寺走。
回头遥遥看了一眼破旧的宅子,那句话像一根毛刺,没有扎进肉里,却挠的人膈应。
张齐见阮钰坐在驴背上,从她侧边经过,撩起马车帘招呼,“大理寺这些日子没案子,你来也只是打杂,
今儿不是贴皇榜嘛,你不去看丰彦松和君玉考的这么样?你这毛驴不错,好歹配个鞍啊,也不嫌膈的慌。”
“这驴养的肥着呢不膈应,皇榜这会儿还没贴呢,中午他俩来寻我一道儿去看,届时大人准我半天假呗。”
阮钰笑着将兜里的早食递给张齐一份儿,想起之前他娶媳妇儿的事情,凑到马车车窗边笑着问道,“分子钱备好了,大人您何时娶亲?”
“你直接去,门房那边记录一下便可,”张齐听到娶媳妇儿,眉开眼笑道,“快了,三个月后办酒,一定来啊。”
待跨入大理寺的门,阮钰收敛起性子,恭敬随在张齐身后,朝着来往的同僚点头致意。
张齐负手在前,领着阮钰走到院子末端,指着一处窄小的门房,“寺卿大人下令单独给你和吴茂配的,
以后你们单独在这一处办公,小是小了点,但是一应俱全,往后你俩也不用到处找人拼桌儿。”
“谢大人体恤。”
阮钰拱手送走张齐,见吴茂进门,笑着同他打招呼,“吴兄,好久不见。”
“你可算回来了,你想找的那人,我打听到了,在鸣泽县普陀村。”
吴茂将一则信封递给阮钰,“他十年前在仵作一行里算是鳌头,因一起案子被杖打五十后驱逐出燕京,这人性子古怪至极,你想要见他,难。”
阮钰给吴茂倒了一杯茶,“因为什么案子?”
“好像和国子监祭酒有关,时间太久了,案卷都封存了,他当年在京兆府办差,你查还得去京兆府。”
吴茂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爹娘不同意我继续做仵作,家里给说了个媳妇儿,我明年就要回老家继承祖业。”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这一年暗地里找那些年老的仵作,是想做什么?”
阮钰一直想编撰验尸集录,原本想拉吴茂和自己一起。
听他要归乡娶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笑,“就是想拜访一下老仵作,学一学他们的经验。”
她在农庄长大,深知州县以下官员和上级断层,政令不通,刑狱检验之事,蒙骗者不知凡几。
如果有验尸集录作比对,因验尸不明引发的冤案或许能得到削减。
仵作这行讲究技不外传,从事这一行的大多是贬责获罪的贱籍,父传子一代代传下去,验尸的技术散碎凌乱。
这第一步从别人嘴里撬出验尸技术,就极难。
……
临近晌午,丰彦松和君玉早早在酒楼定好了位置,自大理寺将阮钰接来。
丰彦松剥着瓜子儿指着街对面皇榜张贴处,笑嘻嘻看向阮钰,“人山人海挤得慌,你们一个女娃,一个刚受伤的,咱们就在这里等消息,小厮去看了再报给咱们。”
小厮捡起被挤掉的帽子,待看完皇榜,掉头朝着楼上冲,“喜讯喜讯,君公子得中探花,丰公子是武状元!二位公子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预料之中,预料之中,哈哈哈哈,咱们三个喝一杯。”
丰彦松得了喜讯,嘴角忍不住上扬,少年红衣灿灿,意气风发,扬手拍了君玉肩膀一下,“长的好看就是好,探花郎,喂,你乐傻了,一直盯着阮钰看作甚?”
“喝酒啊,彦松你看他,哈哈哈,”阮钰举着酒杯碰了君玉手中杯子一下,朗声笑道:
“以后你们一个是未来大将军,一个入主内阁,啧啧,我这小仵作靠山真硬啊,在衙门里走路都带风。”
“人生得意须尽欢,来,喝酒!”
阮钰所在的酒楼隔间,张彪听着隔壁三人欢呼笑闹的声音,蹙眉看向一旁静静喝茶的谢云亭。
他朝外望了又望,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儿,嘀咕一声,“这尼奴怎么约在这地儿见面,没想到阮仵作来看揭榜的热闹,阮仵作和丰世子君公子这样亲近,王爷不会介意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本王于她而言,也只是加入她的生活,不是独占她这个人,
她有自己的权利选择和谁相处和交往,至于本王会不会难受,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谢云亭见张彪缩着脑袋抱拳点头,垂眸看向手中端着的茶。
听到门外叩门的声音,他让张彪去开门。
张彪见女子一身破旧的衣裳,惊讶道:“你可算来了,怎弄的这般狼狈?”
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风尘仆仆赶来,将包袱放下,朝着谢云亭弯腰行了一礼,“中途被人追击,摆脱追踪耗费了些时辰,让王爷久等,请王爷处罚。”
“王爷吩咐查探卖麻痹嗅觉药物的胡人药商,属下已查到底细,正是十年前,卖给太后迷药的那人。”
“处罚到不必,你且继续盯着那个胡人药商,看他和谁走的近。”
“这段时日,他和国子监张祭酒门下小厮多次相见,”尼奴从包袱里拿出一叠账簿,“这是奴誊抄的账册,张祭酒从他那里先后拿过十二次迷药,
这种迷药有奇效,被迷晕时还有意识,但是药效散去之后会忘掉被下药的过程,价格奇高。”
谢云亭屈指叩了叩桌面,“张祭酒那里,派人去查一查那些迷药的去向。”
“是,”尼奴抱拳领命。
酒楼包厢一致,隔壁对称的位置,阮钰和丰彦松、君玉举杯欢庆,与此同时楼下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和马儿嘶鸣。
随后砰的一声巨响传遍长街,人群嘈杂尖叫瞬间炸开了锅。
阮钰心头莫名的心悸,三人下意识跑到栏杆处朝着楼下街道处张望,街上两辆马车相撞,皆侧翻在地,碎裂的马车内淌下一滩鲜红的血。
另一马车内跌跌撞撞爬出一位穿着白色学子服的书生,脸上全是血。
书生看着淌流下鲜血的马车车上的徽记,吓的跌坐在地。
他慌忙朝着马车爬过去,嘴里呼喊,“救人!快救人,车上的是祭酒大人!”
阮钰在楼上,双手抓着栏杆俯视楼下四分五裂的马车,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清楼下情况。
只见破败的马车上,身穿青色长袍的张祭酒瞠目看着天,嘴角血从嘴里不断的涌出,双手耷拉在车板上一动不动。
身后碎裂的车壁断木贯穿他肚腹,一截肠子从肚子豁口顺着血流出,白花花的一截儿堆在腰腹。
未克化的食物残渣顺着血流了满车厢,重创导致下身失禁,下身黄绿色的液体打湿了青色长袍。
周围人凑近想要搭救,见着那模样皆吓的向后退。
有胆子大的上前摸了摸鼻息,吓的向后一缩,“死死了!”
阮钰几人在二楼,俯视最为清晰,丰彦松忍着没呕出来。
见京兆府巡逻的人团团围住马车,丰彦松扭头看向阮钰,“京兆府的人来了,我送你下去?”
阮钰点了点头,丰彦松一手抓着君玉,一手抓着阮钰从二楼纵身一跃到街上。
刚下楼,正巧见谢云亭从酒楼出来,身边还跟着梳洗干净的尼奴,丰彦松抬手捅了捅阮钰胳膊,“没想到啊,瑄王喜欢这样的,瞧着不年轻了啊。”
“你当着他面儿说去。”
阮钰目光扫过尼奴,女子脚步轻盈,手臂有力且粗壮,应会武,谢云亭应是在处理自己的私事,她朝他挑了挑眉。
谢云亭唇角一笑朝着她走去,还没走近,阮钰便被京兆府的人团团围住。
京兆府的人笑呵呵的朝着她打招呼,“阮姑娘,我们付大人马上就来,您等一等啊,先别走。”
付万寿听说张祭酒被马车给撞死了,骑马狂奔到酒楼,远远看见谢云亭和阮钰,他觉着上回去寺里的香没白烧。
跳下马奔到阮钰面前,“阿钰啊,你可得救救付叔,京兆府仵作还病着没回来呢,你不出手,我没活路了……”
付万寿扭头见谢云亭脸色有些不好看,心想他是当阿钰小丫头的叔叔,又不是当瑄王的,他黑脸作甚?
“付大人别这样说,仵作验尸是职责,”京兆府的差役将马儿缰绳砍断,以避免未死透的马拖坏了死亡现场。
她接过付万寿递过来的验尸箱笼,撩起裙摆上了马车,一旁付万寿安排人将受伤的人送往医馆救治。
阮钰将面巾戴上,用竹片剜了一块死者肠道里未克化的残渣,还能看见焦黄的烤鸭鸭皮,酒水混在饭渣里有一股酸辛的恶臭。
她凑近仔细检查,死者肚腹上的伤虽然大,但是致死速度不会这样快。
自马车相撞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伸手摁了摁死者胸腔,肋骨有三处断裂。
张祭酒四十岁左右,眼下青黑,眼带极重,是重欲之相。
阮钰将死者翻了个身,她面色一变,死者后庭插着长长的一只铜祖,马车撞击将铜祖嵌入死者体内,后心处有一处极深的刀伤,后背血迹将马车内厚褥浸透。
“死者后背有一处刀伤,宽一寸,深三寸,依据出血量,死者受伤已达半个时辰,后庭铜祖入体,损坏下身脏器,
马车撞击木板穿透腹部,加剧了他死亡的速度,”阮钰下车绕着马车走了一圈,“马车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你的意思是,死者马车被撞之前,已经遇害,但是还没有死?”
付万寿想不通,“被人用铜祖伤害,受了刀伤不呼救,这说不通啊,差役回禀张祭酒自国子监出来,一路经过的医馆就有三家,
这赶车的又是自己人,他没理由不去医治,除非他不想治,难道车祸发生前,凶手还在车上挟持他?”
付万寿命人勘察了马车相撞之地,见围拢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得将人带走,“阮仵作,且随我去一趟京兆府,
今晚本是学子们的谢师宴,祭酒遭人杀害,陛下肯定震怒,保不齐三法司都会参与这案子。”
“嗯,”阮钰点头答应,靠近丰彦松和君玉小声叮嘱,“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京兆府一趟,你们一个探花一个状元的,别搅合进来,免得落人口实。”
“我……”
君玉想一起去,却被丰彦松一把抱住。
丰彦松抬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你没看见祭酒死状啊,铜祖那玩意儿一般人可不会玩儿,
祭酒出事学子最好不要碰,阿钰让我们避嫌,是在保护我们,我们现在还不能帮到她,就莫给她添乱了。”
“案子咱帮不上,她下值时咱们暗中跟着,保护阿钰出行安全。”
丰彦松在君玉耳边小声嘀咕,拍了拍胸脯,“我武功得影子叔指点,凶手来我一个能打十个。”
君玉攥紧拳头,见谢云亭走近阮钰,他咬牙点了点头,见一旁六公主提着药包找过来,他伸手摁了摁眉心,垂眸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随你一同去,”谢云亭走近阮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箱笼看向付万寿,“关于张祭酒,本王手里正巧有个线索,到了衙门再同付大人细聊。”
“好好好,王爷请。”
付万寿眼角余光看向谢云亭提着的验尸箱笼上,落后几步伸手悄悄扇了自己一耳光,暗恨自己嘴欠。
这张嘴啊,谢云亭对阮家嫡女贼心不死,阮钰的叔叔哪儿是他能当的?
阮钰正要上谢云亭马车赶往京兆府,见一旁京兆府差役将撞死的马匹拽上牛车。
她目光从马蹄上扫过,再见一旁侧翻在地的车轮,车轮上仅有一些干灰。
她迅速下到地面,朝着牛车跑去,俯身看向马蹄铁环上嵌着的松针和红泥,伸手一点点将松针和红泥抠下。
从箱笼拿出一只薄刀,谢云亭走到阮钰身后,将马蹄上的红泥刮下包在帕子里递给她,阮钰看着他动作细致一丝不苟,抿唇笑道,“难为王爷。”
“确实为难,今日同你说话,还没超过付大人。”
谢云亭酸意十足,等阮钰上了马车,见她小心将装着红泥松针的帕子放进箱笼,方将她揽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