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一行人前脚刚到京兆府,陛下命令京兆府与都察院协同调查张祭酒的口谕后脚传到了京兆府衙门。
圣令下达,限期三日内查清此案。
科举皇榜今日刚贴上,国子监祭酒青天白日遭人杀害,无疑是在打朝廷的脸,皇上想必是气狠了。
付万寿接了命令,忙叫人给谢云亭和阮钰沏茶,眼尾的褶子能挤出一朵花儿来,讨好道:
“王爷,您那关于张祭酒的线索,是什么啊?”
“此前玉露玉秋两姐妹的案子,付大人可记得?”谢云亭抿了一口茶,见阮钰在一旁全神贯注的听着,他继续道:
“玉露曾提到兜售麻痹嗅觉药膏的胡人药商,曾向张祭酒门下小厮多次售卖迷药。”
“该迷药不会让人丧失神志,但是会让人忘掉被下药期间的记忆,大人可差人查查张祭酒将迷药用去了哪儿。”
“迷药,张祭酒寻那玩意儿作甚?”
付万寿捶了一记膝盖,都察院监察百官,没想到连教书的都不放过,他摸了摸胡茬,“我这就安排人去查。”
正巧屋外京兆府差役叩门,汇报张祭酒亲属到了衙门。
付万寿起身看向一直沉思的阮钰,“阮仵作,你刮下的红泥已交给差役,燕京有红泥的地方不少,他们去调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张祭酒的亲属已到,她同意剖尸,还得辛苦你再复验一遍尸体。”
“好,”阮钰提着验尸箱笼起身,谢云亭跟在她身侧,自然的提过她手里的箱子,放缓步子同阮钰并肩前往停尸房。
付万寿眼观鼻鼻观心,刻意放慢步子同两人保持一小段距离。
阮钰当先跨进门,正巧看见张祭酒的妻子张氏挽着袖袍将盖尸布揭开。
女子三十五上下,妆容端正雅致,见有人来,她将手中盖尸布扔下,任由布匹皱成一团。
她一手捏着佛珠,一手从丫鬟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转身朝谢云亭福了福身,退身给阮钰让开位置,平静道:“剖吧。”
女子一脸淡然的说出‘剖吧’,让阮钰觉着自己此刻像极了农庄裹着围兜剖猪的屠夫。
她挥去脑中的想法,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张氏,见她垂在身侧数着菩提手串的手数的越来越快。
看来她内心并不平静。
阮钰含了苏合香丸,戴上护手除去死者身上衣物,因死者有骨裂,她在死者胸口垫上薄白纸,将烤烫的梅子饼烙在疑似有伤痕的位置。
来回热敷多次,衬的白纸上渐渐显出胸腔肋骨具体断裂的位置,和初验一致,一共三处。
她记录下肋骨断裂位置,一旁差役帮忙将尸体翻转让其趴在停尸板上。
尸体后背和后庭的伤口没有衣物遮挡,呈现在在场所有人面前。
她伸手攥住牛头铜祖的末端,抠住铜祖牛头翘起的角,将铜祖从死者后庭拔出。
螺旋纹的铜祖拖拉出鲜血和污物溅出淌流在停尸板上,白色乳状污物混淆在鲜血中格外显眼。
阮钰忍住恶心,将铜祖搁置在木盒内,彼时张氏手中菩提细线绷断落了满地,珠子在地上撞出一连串轻响。
阮钰扫了妇人脸色一眼,捏着剖尸刀划开死者腹腔,垂眸继续检验。
“铜祖直径三指宽,六寸长,死者后庭有男子阳精,死者曾被人侵犯,肠道受车壁撞击,经铜器刺破出血。”
付万寿恶心的干呕,见谢云亭静静的站在阮钰身后,他硬着头皮继续忍着看阮钰在尸体上动刀子。
周围打杂的差役个个脸色铁青,见阮钰挖出死者肚腹中的污秽,有人忍不住捂着嘴奔出验尸房。
“后心刀口位置倾斜向下,伤口翻卷由左侧向右侧倾斜,判断死者身形高于死者,
凶手刺入死者后心,握刀的手是左手,”阮钰将死者指甲凑到眼前,用竹签从指甲缝中刮出一层嫩肉。
“死者身上无指甲刮伤痕迹,指甲中留下的血肉,应是从凶手身上抠下。”
她验完尸体褪去护手,抬眸看向脸色煞白的张氏,见她捂着嘴忍不住发呕,她细心的揭起盖尸布将尸体盖住,“张夫人,我们出去谈一谈?”
“好,”张氏头也不回的朝着验尸房外走去,散落的菩提珠串被她一脚踹到犄角旮旯。
付万寿抬脚跟上阮钰和张氏,却被谢云亭一把攥住,他不解的看向谢云亭,“王爷不去听一听?
那张氏反应明显不对,丈夫惨死她不哭也就罢了,还那样嫌弃,这事儿指不定和她脱不开关系,我得问清楚。”
“本王和你是男子,张氏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男人。”
谢云亭看向一脸不解的付万寿,想到刚才的画面他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终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依阮钰验尸结果,张祭酒应是断袖,
张氏同张祭酒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你一个大男人去问,她颜面何存?”
彼时,阮钰领着张氏在京兆府议事厅坐下,细心关上房门,净手后给张氏到了一杯茶,“我这手刚剖了你丈夫,这茶也不知你喝不喝的下。”
张氏勉强压下心头恶心,抿唇笑了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看着阮钰,“我十五岁嫁给他,今年已至三十五岁,
他整整恶心了我二十年,你这手沏的茶,我喝的舒畅的很。”
“何时发现的?”
阮钰看着面前故作轻松的妇人,将她喝尽的茶倒满,心想甜食让人放松,她从腰间拿出一小包蜜饯递到她面前,“吃点甜的,压一压恶心。”
“第一年生下孩子后发现的,”张氏垂眸掩饰内心翻滚的情绪,一滴泪落在紧紧掐着丝绢的手背上。
“我嫁张家是高嫁,他房中干净无通房小妾,爹娘方答应让我嫁过去。”
“嫁过去怀孕后,他便不再碰我,还是我娘家弟弟看见他进了象姑馆,偷偷给我递了信儿我才知道,
他娶我只是为了替家里延续香火,更是为了掩盖他是断袖的事实。”
“夫人娘家没有让你同他和离吗?”
娘家弟弟能告知她,想来是不愿意张氏受委屈。
“好不容易娶到一张遮羞布,他怎么可能放过我?”张氏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家是想接我回去,可我知道姓张的不会放过我家人,索性委屈我一人换得家人平安,想着就这样耗着,反正以后张家的产业落在我儿身上,我便当没他这个人。”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退让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张氏拧眉,回想曾经看见的一幕幕画面,她伸手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压住恶心,“十年前,他差点弄出人命,
盛家郎君俊美,那时他还不是祭酒,为了得到盛家大郎,他曾给盛大郎下迷药,不想迷药里面被人加了毒药,差点将盛家大郎给毒死。”
“后来盛家三爷谋逆,十岁以上的族人全灭,也就没人知道他做下的那档子事儿。”
“四五年前他当上了祭酒,为了名声,便去奴隶市场买了人,悄悄养在府里玩乐,
我嫌恶心,带着儿子搬到了别庄单独住,之后府里的事情,便不得而知了。”
“夫人怎知盛家大郎的药被人调包?”
阮钰想起盛家破旧房门内传出的话,后脊背一阵发凉,张祭酒之死,和他们有干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