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一应礼节繁复,你当不喜欢那拘束,且等我回来,有事叫张彪,他会一直守在马车外。”
谢云亭伸手轻轻揉了揉阮钰的头发,转身撩起马车帘下了马车。
叮嘱完张彪和随行暗卫,他阔步朝着皇城内走。
阮钰撩开马车垂帘看着谢云亭走远的背影,看向张彪,“张贴的告示,张大人可否给我一份,我想看看。”
“都是无稽之谈,阮姑娘不要挂怀。”
张彪拿出叠好的一张白纸递给阮钰,见她神情没有异常,闭嘴不再多言,警惕的看向四周。
阮钰看着白纸上所写内容包括了她的生辰八字,以及她儿时的画像。
纸上明言当年监斩盛家的阮丞相偷梁换柱,将阮家五岁的女儿偷养在名下。
直指阮家包藏祸心。
看着白纸上的内容,她垂眸将其小心叠好塞到袖袋里,生辰八字和她的一致,谣传内容表面是冲着她,实则剑指阮家,是爹爹的政敌?
还是当年和盛家谋逆案有牵扯的人?
她倾身靠着车壁,一时思绪万千。
突然箭簇破空声朝马车袭来,刀刃和箭簇摩擦的声音让阮钰绷紧了神经,身子急忙向后靠避开车窗射进马车的箭簇,她脸色吓的煞白。
看着熟悉的箭头,她以食盒作挡护住头部拔下扎入木板的羽箭,“张彪,驱车去就近巡查营。”
张彪和暗卫护着马车,急忙发出求援信号,来者箭术奇绝,一箭射入张彪左腿。
趁张彪受伤不备,双箭齐发射向拉着马车的马背上。
两匹马受痛,嘶叫着朝闹市冲去。
刺杀的人奋力摆脱张彪等人的纠缠,纷纷朝着阮钰所在马车追去。
张彪砍断箭簇,挥刀逼退靠近马车的蒙面人,对方人数不下三十人,张彪和暗卫遭到重创仍紧紧咬着不放。
阮钰在马车内被颠的撞在车壁上,眼见马车要撞上来不及避让的人群,她向前扑过去将手里攥着的箭簇扎入马左侧后臀,迫使马吃痛转变方向。
马匹急转朝着反方向奔,阮钰被甩出马车车厢摔在路边堆积的货郎摊子上。
喉间一抹腥甜涌上来,见身后蒙面人就要靠近,她抓了一把货郎摊子卖的垩灰,朝着蒙面人眼睛撒去,抓起棍子朝着蒙面人太阳穴狠狠抽去。
向四周看去,竟不见影子叔的身影,现在还不出现,莫非影子叔已经出了事?
她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心里有些慌乱,看向宫门的方向,宫门之外,如此大的动机却没有巡查官兵及时来助。
眼见长刀挥向张彪后背,她目眦欲裂大声提醒,“张彪,小心后背!”
“我拖住他们,你快走!”张彪忍下后背一刀,吩咐所有暗卫,“全部截杀,一个都不能放走!”
阮钰看着奋力奔向自己的蒙面人,那些人的目标是她。
宫门截杀却无官兵救援,谢云亭和爹爹被叫进宫,巡查驻军已不可信。
阮钰捡起敲晕的蒙面人刀,砍断马车套着马的绳索,翻身上马朝着就近的大理寺冲去,咬牙扬声大喊,“张大人一定活着!”
蒙面人见阮钰要走,举起长箭朝着她骑着的马匹射去。
张彪飞身扑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箭簇一箭射在马腿上,马儿后蹄失力朝前癫狂一奔朝前跌去,阮钰双臂抱紧头部将自己迅速蜷缩成球摔下马。
蒙面人对她迅捷的反应一惊。
见她一瘸一拐爬起来,蒙面人一脚踹开身受重伤的张彪,搭弦拉弓对准阮钰后心。
张彪爬起身挥刀砍向蒙面人,朝着阮钰踉跄的背影大喊,“躲开!”
阮钰听着身后破空声,抱头朝着一侧倒去,箭簇从手臂一侧擦过,险险避开要害,鲜血浸润了手臂衣衫,火辣辣的疼从肩膀传来。
突然一只手从巷子口将她攥住,朝着暗处一拉。
阮钰回头一看,竟是一身布衣的阿朗,他肩上还挑着两大箩筐的菜,“进筐子,快。”
阿朗怎会这时候出现?
阮钰听着追过来的脚步声,顾不得其它,抱起菜蹲进竹筐将菜盖在头上,感觉竹筐摇晃,应是阿朗挑着菜篮子在走。
她咬牙忍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痛,透过竹篾孔洞看向外侧,竟是出燕京城的路,她想叫阿朗将她送往大理寺,肩膀伤口传来的痛一阵胜过一阵,她反应过来箭头带了毒,忙咬牙撕裂裙摆将肩膀伤口上端勒住,唇舌干渴意识渐渐模糊,竟是连话都说不出。
彼时丰彦松和君玉骑马从京兆府一路打听消息赶到宫门,见宫门横七竖八躺着的死尸,两人对视一眼策马急奔。
恰与低头挑着菜篮子的阿朗擦肩而过。
……
一盏茶前。
皇帝正和阮鸿品茗,不着痕迹的探问阮钰,“坊间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儿无需挂怀,就算是真,那都是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那时阮丫头还是个小娃娃,盛家的事儿和她有何干系。”
“钰儿是臣的爱女无疑,她入大理寺查案触怒的人不少,编排造谣的事儿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阮鸿拱手很是诚恳继续道:“孩子一心扑在刑案上,心思单纯难免招人编排,臣谢过陛下体恤。”
“那姑娘的事迹朕听过多次,后宫妃嫔也时常提起,你家阮丫头在燕京城是个名人,也是个好孩子,”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眸看了一眼下首端正坐着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的阮鸿。
皇帝已至中年,剩下的黄金年月也就那几年,阮鸿深知他在乎的不是阮钰的身世,他在乎的应是阮钰和瑄王的婚事。
无论是在乎胞弟的姻缘,还是担心他和瑄王站在同一阵营,帝王心思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陛下,瑄王到,”殿外李公公得了通报,踩着步子躬身通报。
皇帝抬手招呼,“让他赶紧进来。”
谢云亭自进宫后右眼皮一直在跳,心绪不宁甚至有些慌乱,进殿朝着阮鸿点了点头,敛袖朝着皇帝行礼,开门见山询问,“陛下宣臣弟进宫有何吩咐?”
“前些日子从长公主那里得知,你请她做全福人向阮爱卿嫡女求亲,你第一次求亲被拒,第二次朕得帮你给阮爱卿说说情嘛,
我这做皇兄的,弟弟向喜欢的姑娘提亲是何时都不知,你瞒的可够紧的,需不需要朕给你们赐婚?”
“阮家女钟灵毓秀,聪慧过人,是臣弟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正因被拒过一次,这二次求亲臣弟便格外慎重,没有确定之前不好告诉皇兄让您空欢喜一场。”
谢云亭躬身诚恳道:“赐婚是皇恩,本不该拒绝,可臣弟是散漫惯了的人,不知如何感念这份恩情,皇兄就让臣弟自己追求喜欢的姑娘吧。”
“阮爱卿你瞧,这有了心悦之人,这小子都会奉承朕了,不得了。”
皇帝笑着看向阮鸿和谢云亭,“既然要提亲了,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议论,该压的便压下去,背后捣鬼的人也抓出来。”
“是,”谢云亭躬身领命。
他还未直身,李公公紧赶慢赶朝着殿内走,看了一眼谢云亭附耳对皇帝汇报,“宫门外有人行刺,瑄王车架,阮家姑娘……”
谢云亭耳朵动了动,将李公公话听进去一半,垂在身侧的手僵硬了一瞬,转身冲出宫殿朝着宫门奔去。
皇帝看着谢云亭离开的背影没有阻拦,听完李公公汇报完脸色一冷,将手中捏着的茶杯重重砸在龙案上。
“竟敢在宫门前袭击,羽林卫全城搜查,务必将阮钰安全带回,阮爱卿……”
“陛下,臣告退,”阮鸿起身身子踉跄没站稳,碰倒桌案上的杯盏,朝着皇帝躬身,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谢云亭的身影他已看不见。
阮鸿看着天空层层叠叠的黑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忙朝宫门赶去。
留守保护阮钰的暗卫一共十人,而今暗卫仅仅幸存一人,幸存的暗卫瘸着一只腿拖着还剩一口气的张彪。
赶来支援的一队暗卫将活捉的两人打断腿绑在一起,宫门前堆满二十三具蒙面人的尸体,血水浸染将宫门前染的鲜红。
谢云亭运起轻功从宫墙纵身跃下,心中焦急万分。
张彪睁开血水糊住的眼睫,看向匆忙赶来的谢云亭,道:
“王爷,暗卫营已收到消息全部出动搜寻阮姑娘的踪迹,属下没有护住阮姑娘,王爷赐罚。”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三十人,每个人武功极强,所用箭头和当初禹州暗杀柳县令替身用的箭头一样。”
谢云亭视线看向钉满箭簇的马车,散落满地的垩灰,后腿中箭倒地不起的马匹,他下颌紧绷,咽下胸腔涌起的腥甜。
一脚将身侧押着的蒙面人踹翻在地,谢云亭提刀一刀削掉杀手的耳朵,刀尖对准一人眼珠,盯着对方的眼睛,满眼戾气,“计划将阮钰带到哪里?”
“不知道,”蒙面人咧着嘴笑,喉咙里传出呵呵的声音。
谢云亭手里握着的刀尖钻入他眼眶旋转,男人仍然咬牙不吭声,谢云亭挥刀砍断其双手,将刀丢到张彪面前,翻身上马冷声吩咐:
“将活着的人带去都察院刑讯,负伤的暗卫请御医医治,召集都察院所有人,追查阮钰下落。”
宫门巡查的人没有及时应援,背后指不定有人操控,她若没有落入凶徒手里,肯定会去距离宫门最近的大理寺求援。
谢云亭带着一队人朝着大理寺方向疾驰。
临近大理寺门口,见朱彦松和君玉从大理寺急急忙忙出来,谢云亭视线看向他们身后,心脏砰砰狂跳,忙翻身下马上冲上前,一把攥住朱彦松手臂,“她不在这里?”
朱彦松心里发慌,宫门前满地尸体和血,阮钰没有武功她怎么逃的掉?
他伸手推开谢云亭攥着手臂的手,抬袖狠狠擦了一把通红的眼眶,“前几日我和君玉一道在暗处远远护送她上下值,她都没事,
你和她形影不离,今日为何将她一人留在宫门,你为何不带她进去,刺杀还能去皇宫里刺杀吗?
她从小胆子就小,遇着那些凶手她怎么跑!谢云亭,要是阮钰出事,拼了功名不要,老子也要揍你!”
“王爷,彦松性子急你多担待,彦松,走,继续找。”
君玉脸色极难看,朝着谢云亭抱拳,伸手牵过马,拉着丰彦松扭头就走,“当务之急需找到阮钰,何必同他废话。”
“君玉,”六公主一身胡装骑马经过大理寺,她从父皇那里得知阮钰之事忙出宫找君玉告知他们阮钰之事。
她上前见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状态,见谢云亭脸色苍白,她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最难受的应当就属阮丞相和三皇叔,“皇叔,你别太担心,父皇出动了羽林卫,人一定能找到。”
谢云亭垂眸点了点头,转身策马疾驰朝都察院方向奔去。
张齐带着人出来,正巧看见谢云亭策马离开的背影,上前几步大声道,“付万寿和我都在派人搜查,刑部王尚书那边也派了人,有消息一定即时告知王爷。”
……
阮氏,城郊农庄。
箭簇破空声在耳畔呼啸逼近,铁箭穿透胸膛的痛感似梦似幻,阮钰满头大汗挣扎着醒来。
衣物被汗浸透,她睁眼看向四周,竟有些熟悉,偏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画,画中所绘是农庄秋收图。
阿朗竟将她带出城,还带到了农庄来,阮钰心里的警惕稍稍放下。
“小姐,您终于醒了,”四十左右的张婶端着药进屋,“您怎受了这样重的伤,阿朗去城里给府里送菜恰巧碰上将您带了回来,
老爷在朝廷那么大官儿,谁还敢伤害您啊!这伤得多疼,您快躺好。”
“可给我爹递消息?”阮钰看着面前的张婶,有几分映像。
“您一到庄子,我家那口子就悄悄回阮府给老爷报信儿了,老爷让您先在庄子上住着,暂时不回燕京城,老爷说燕京城有些人欠收拾,让您好好养伤别操心。”
张婶看着出落的水灵的小姐,看着她手臂上的疤痕,“这是老爷让带回来的伤药,什么都有,解毒的,阵痛的,祛疤的也在。”
她看向屋外,“阿朗呢?”
“他在地里干活嘞,那是一个干活的好手,一教就会,”张婶见阮钰叫阿朗有事儿,放下药碗,“我去叫他。”
“嗯,”阮钰垂眸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从袖袋里拿出掰断藏着的箭头,一样的箭簇,这支箭簇上却没有带毒,那些人一开始没有想要她的命。
最后射杀她的人却是怀了杀心。
出动如此多武功高强的人,不惜在宫门口想要抓住她,为了什么?
想要拿住她威胁谢云亭?不太像,在宫门口动手未免太嚣张,失败的几率也大。
“小姐,”阿朗敲了敲门,一身青草的清冽味道,态度恭敬却不卑躬屈膝。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阮钰房门前等着她的吩咐。
“进来吧。”
阮钰从床上坐起身,当着他的面将头上的银簪子放进药碗,见之不变色方端起一口喝掉。
她抬眸看向安安静静站在门内的人,“为什么不送我回阮府或是大理寺,而是将我送到庄子上?出城门官兵肯定会翻查菜篮,你是如何避开官兵的搜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