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看着阮钰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垂下眼眸温声道:
“小姐当时已昏迷,周围都是潜藏的人,我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当时无论是去大理寺还是阮府都不太安全,便想着回庄子上。”
“为将您送出城,我当时雇了一辆装夜香的车,将您安置在了牛车车板底部,官兵不耐烦检查便放行了。”
“嗯,”阮钰点了点头,这次若不是赶巧遇着他,兴许自己已命丧凶徒箭下。
见他这几日在庄子上养回了些气色,嗓音清润柔和,瞧一身气质不像常年受迫害的人,她便问道:
“你原籍是哪里?家中可有旁系亲族?”
“原籍中阳郡铺方村,家中到也算是耕读之家,可是遭了瘟疫家中人都死绝了,虽熬了过去,可叔婶不待见将我绑了卖到奴隶市,辗转到了燕京城。”
阿朗拱手朝着阮钰行礼,继续道:
“阿朗在农庄这几日过的极安稳,小姐别赶我走,没有背景,我这身皮相便是原罪,走到哪里都会遭到觊觎,我会尽心打理农庄。”
阮钰,“我不是要赶你走,既是耕读之家,你当读过书,留在庄子里种田未免有些可惜,
你有没有想做的事,蒙童教书什么的,倒是长久营生。”
她想了想问道:“你自己是何打算?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安排。”
“我想学验尸,”阿朗朝着阮钰跪了下去,“求小姐成全。”
“为何想学?”
阮钰没有避开阿朗的礼,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从认识他的第一日,他便有意接近。
在时人眼里,仵作并不是一个好差事。
经历过刺杀,她现在看问题会想的更深一些,也会自审自身有何觊觎之处。
“因时常和尸体打交道,旁人会觉得晦气,即使我长的好,旁人也会嫌弃,背靠衙门,当的又是仵作这种要差,我心中少些惶恐,更安稳些,”阿朗垂眸没有看阮钰,仔细听着阮钰呼吸感受她的情绪。
听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傅盛朗便知自己没有说错,阮钰应会收下他。
阮钰听着一愣,虽有些被冒犯到,但他说的也是实话,她不由扶额苦笑。
张祭酒囚禁他多年,心里阴影一时难以排解,他想学她一手验尸技术,也没什么不好。
想通这一点,阮钰抬手让阿朗起身,“正巧大理寺的吴仵作要走,你跟在我身边先做副手,届时再参与大理寺考核,顶替吴仵作的空缺。”
见阿朗要叩头,阮钰避开。
“莫着急谢我,这事儿成不成,还需向张大人请示,待燕京事了,你随我一同回去,对了,至今未问你全名叫什么?”
“鄙姓傅,名盛朗。”
他起身朝阮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一定好好学,不负小姐期望。”
“嗯,且帮我一件事,今日你进燕京城给瑄王府门客带一句话,”阮钰将手中写好的字条塞进信封交给他。
“快去快回,归来时注意有没有尾巴跟着。”
“是,”傅盛朗双手接过信封,带好房门朝农庄停放的牛车走去。
他垂眸看着手中信封,回眸看向阮钰紧闭的房门,捏着信封的力度渐大,将信封揣入怀里,他赶着牛车朝燕京城的方向去。
屋内,阮钰喝了药有些口渴,叫了张婶几声无人应答,她起身下榻朝着桌边搁置的茶壶走了几步,额上汗水顺着脸颊滑下。
从马背上摔下来虽没断骨头,擦伤的地方却极多,左臂此刻也不能动,每走一步浑身都疼,坐在桌边凳子上她方松了一口气。
喝了几大口水缓解了渴意,回首看着床榻和桌边的距离,阮钰索性趴在桌子上不再动弹。
偏头看着墙上挂的秋收图,那是爹爹在她很小的时候画下。
她伸着脖子看了看,画近前秋日收割的稻田田垄边生着一棵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垂满枝头。
树下两个总角小儿小儿躺在田垄边啃着红柿,嘻哈闹作一团,远处袅袅炊烟山野漫漫,夕阳铺满山脊。
阮钰视线落在画中柿子树下的两个小孩儿身上,瞧服饰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谁?
她忍着痛起身凑近了看,努力回想,应是五岁之时,记忆模糊的厉害,她盯着画中咧嘴笑的男娃娃努力回想,太阳穴一阵抽痛眼前一黑朝着地面倒去。
没有磕痛,阮钰睁开迷蒙的双眸,看见搂住她腰际的人,唇角上扬喃喃:“你来了。”
“嗯,”谢云亭眼里布满血丝,衣袍上还沾着血。
看着阮钰满身伤痕,他小心将她抱起放回床榻,伸手轻轻抚摸她额角鬓发。
想要抱抱她又担心弄疼她的伤口,他守在榻边将脸凑近她挨着。
回想宫门那一地鲜血,他搁在床边的手忍不住颤抖,心中抑制不住的杀意在胸腔盘旋,“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对不起。”
听着他冰冷的声音,阮钰伸手揉了揉他发顶,“策划刺杀的人太过疯狂,谁能料到他们敢在宫门前动手呢,别将他们的阴谋归为自己的错处,嗯?”
谢云亭看着她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倾身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替她拢了拢被子,“睡吧,我一直在。”
“嗯,”阮钰又痛又累,闭眼不一会儿便有了睡意。
有谢云亭在身边她方能放松精神入眠。
谢云亭静静的看着她的睡颜,他难以想象如果阮钰被害,他会做出什么,衣摆上溅射的血,正是宫门巡查营当值领头的血,顺着巡查营搜出的一众人亦被押入都察院刑讯。
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行刺,正巧他和阮鸿被召入皇宫,究竟是皇帝对他的试探,还是旁人的警告?
谢云亭眸若寒潭,眼中杀意在看向阮钰时收敛满是温柔,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傍晚,傅盛朗赶在城门关闭前赶着牛车回到庄子,将身上染着尘土的衣裳换下,方端着热水来到阮钰屋门外。
还未走近房门,他觉察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看来瑄王在未收到他消息时,已经查到阮钰到了农庄。
他抬手轻轻叩响房门,“小姐,张婶烧了热水,您净面吃点暮食吧。”
谢云亭起身打开房门,看着门前一身素衣的人,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热水,收起一身戒备,“这里本王来便可,你有解救阿钰之恩,想要什么尽可告知,会为你安排妥帖。”
“我救小姐是她有恩于我,更何况小姐已答应教我验尸,小姐待我赤诚,我当感恩,不能再向王爷您索求。”
傅盛朗将热水交给谢云亭,朝着他拱手一礼,朝着自己的屋舍走去,背影挺拔清俊自有一股风度。
谢云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紧蹙,此人被救出来时求阮钰收留情有可原,眼下又想进大理寺和阮钰同进同出,他靠近阮钰是何目的?
可阮钰已答应,他也不好阻止,此人满嘴心机,以阿钰的性子不过教一教验尸术,到他嘴里便是待他赤诚,谢云亭防备之心渐盛。
阮钰醒来,浆糊一般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见谢云亭正拧温热的帕子替自己擦去额头的汗。
她伸手攥住他手腕,“方才累极未问你,影子叔和张彪怎么样?其他暗卫可还好?”
“张彪伤重正在救治,影子叔中毒被阮相找到接回府,当日守护的暗卫只存一人。”
见阮钰满面愧疚,谢云亭伸手抱住她轻轻安抚,“别自责,他们是领了我的命令保护你,
暗卫随时做着牺牲的准备,他们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不要太有压力,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归燕京。”
“你还在养伤,吃些清淡的,我去给你做。”
谢云亭端着热水出门,正巧碰上抱着木柴经过的傅盛朗,山庄马蹄声渐近,两人举目望去。
丰彦松和君玉骑着马跟随在阮鸿马车后朝着庄子赶来。
丰彦松一马当先,勒住马停在谢云亭面前,君玉紧随其后,急忙翻身下马
丰彦松见屋子内有动静,大嗓门儿开嚎,“阮钰,当个小仵作都能引人追杀,你早晚吓死我们得了!”
见阮钰出门,两人越过谢云亭朝着她跑过去,丰彦松抬手朝着阮钰肩膀拍去,谢云亭闪身抓住他的手,冷声提醒,“她肩膀有伤。”
“阿钰,可疼?我从外爷那里讨了伤药,阵痛的,你吃一些,”君玉见她一身伤,忙从包袱里拿出药瓶递给她。
一旁丰彦松挣脱谢云亭攥着的手,鼻子里冷哼一声。
转身看着阮钰,见她手背腕子都是擦伤,肩膀耸起裹着布,他高八度的声音降低许多,“听阮伯伯说是一个叫阿朗的救了你,他人呢,我好好谢谢他,
造孽的很,叫你逞强,这次是命大,下次呢?你长点记性吧,别跟招惹是非的人混在一起,没良心的,你还瞪我,你瞪我我也要说!”
“彦松,”君玉见阮钰扶额,攥了丰彦松一把,“你少说些,阿钰现在还伤着,你挑挑时候。”
阮钰看着下马车快步走过来的父亲,上前几步扑进爹爹的怀里,见爹爹眼眶通红,她咧嘴笑着,“爹,钰儿不疼,就是一点擦伤,养几日便好了。”
“都肿了,怎么可能不疼。”
阮鸿将女儿抱在怀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就这一个亲闺女,那些人敢将手伸到阮钰身上,就要做好要付出的代价。
阮鸿看向朝着灶房去的瑄王背影,得到钰儿在农庄的消息他刻意瞒着谢云亭,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农庄也是他本事,只是真的应该将钰儿交给他吗?
这次的暗杀组织和之前暗杀他的应是同一阵营,想要对付的本应是他,巡查营的不出现,皇帝不可能丝毫没有察觉。
谢云亭砍了巡查营当值人的脑袋,皇帝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罢了。
“钰儿,救你的阿朗,是哪位?爹爹当面谢谢他。”
阮鸿环视一周,张婶夫妇他是记得的,见二十多岁的素衣男子被张婶带到面前,他自下而上打量了对方一遍,是个生的过于美貌的男子。
“张婶,给这孩子多做些好的,瞧这瘦的,”阮鸿见他恭恭敬敬的行礼,瘦弱的身子撑不起宽松的衣衫,看着他清亮漂亮的双眸,只觉有些熟悉,心中留意了一分。
阮钰见父亲出神,附耳告知阮鸿他要做仵作。
阮鸿倒是有些意外,笑着道,“钰儿答应教你,在衙门当值跟着她便是,届时我会向大理寺卿打个招呼,
你是钰儿救命恩人,有何需要也可直言,听府里管事报备,你是不是同阮家签了三年活契?”
“是,”傅盛朗拱手应是,抬眸看向阮鸿,视线大方没有拘束谦卑。
阮鸿瞧他一身气质应是读过书知礼数的,便道,“既是和阮家签了契,你现在也无住所,待归了燕京城就来阮府吧,届时找阮官家给你安排住处。”
“谢阮大人…老爷,”傅盛朗话到一半拐了个弯儿,阮鸿笑着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见谢云亭端着热腾腾的肉粥和几样可口的小菜朝阮钰走来,阮鸿心内有些复杂。
他垂眸看着依偎着自己的女儿双眸晶亮的看着来人,心想终是女大不中留,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去吧。”
丰彦松看着谢云亭端着的热粥,伸手便要端过来,“王爷受累,我来喂我们老大,您歇着。”
君玉看着谢云亭袖边沾着的碳灰,应是他给阮钰亲手熬的,君玉垂眸,自己总会晚一步。
见阮钰目光落在谢云亭端着的暮食上,他再次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明知阿钰爱吃,他先前怎没想到呢。
“彦松别动,小时候摔着手了,你喂我弄的我满脸都是,不要你喂,我自己吃,”阮钰嫌弃的看了丰彦松一眼,没有受伤的手率先拿过木勺。
她坐在桌边让谢云亭摆饭。
她都快饿死了。
还没动手,手中木勺被谢云亭拿过去,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凑到她唇边,“再不吃得滴衣裳上,来,张嘴。”
丰彦松见状,一蹦三尺高,拉过凳子坐到阮钰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阮钰,老实招来!”
“就你看到的关系啊,”阮钰张嘴吃下一大口,见周围人都看着自己,任她脸皮再厚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子烧的通红。
她伸手从谢云亭手里抢过木勺,埋头自己吃,心想还好伤的不是右手。
“阮伯伯,您答应了啊?谢云亭这厮,哪里配得上阿钰了,您看上他哪儿啊?”
丰彦松惊讶的看向舀了一碗粥在桌边自顾自吃着的阮鸿,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站着面色惨白的君玉。
君玉站着,看着面颊绯红的阮钰,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他早该看出来的,阿钰待谢云亭的不同。
她往日看向谢云亭的眼神和看他和彦松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即使不能再表明心迹,做朋友也很好啊。
世间做夫妻还有闹掰的,可朋友不会,做一辈子的朋友也很好。
君玉忍住心中升起的密密麻麻的憋闷,沉默站在一旁。
“大概,是看上他做饭好吃吧,”阮鸿喝完一碗粥,又添了一碗,顺手给丰彦松和君玉也添了一碗,招呼两人坐下吃饭。
他有点明白自己女儿为什么会看上谢云亭这小子,厨艺比皇帝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对于吃货女儿,拴住了她的胃,那心怕也就拴住一半儿了。
当年,他也是用同样的法子,拴住了钰儿娘亲的,想到妻子,阮鸿心里泛起浓浓思念。
沉默着吃完第二碗,阮鸿抬眸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谢云亭,只要他待女儿好,想要动他们的那些人,他帮忙扫干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