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看着周围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丫鬟婆子,方体会到一丝紧张,手心慢慢渗出细汗。
乌发在凤儿手中穿梭,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脑中不由回想昨日和谢云亭会面的场景。
她向他坦言自己一直想编纂验尸集录的想法,告诉他即使往后成婚,她也不会退居内宅,依旧会在大理寺任职,会偶尔外出找寻老仵作探讨验尸技巧。
她当时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若他希望自己退居内宅,那这亲便不结了。
那晚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倾身平视着她,嗓音一如以往的温柔,“我说过,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更何况,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日后若流传青史,我还能沾沾钰儿的光,博一个贤夫良父的美名。”
阮钰闭眼想着他说的话,唇角上扬,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吩咐凤儿,“好好打扮,今儿是我的大日子呢。”
“好嘞,保准把小姐打扮的如天仙下凡,”凤儿使出浑身解数,立志要将阮钰十分美貌打扮出十二分来。
长公主坐在马车上,看着弟弟一直上扬的嘴角,笑道:
“因着你这小子,我派人将阮家姑娘的消息给寻摸遍了,那姑娘可真有个性,你到真有能耐能寻到这样有趣的人儿。”
“是有趣,皇姐和她脾气相似,你们应投趣儿的很,”谢云亭笑着,毫不掩饰的夸赞,“她很好。”
长姐如母,长公主待谢云亭亲厚,所处位置不涉党派,谢云亭请长公主作为长辈提亲,既能显示对阮钰的重视,又不会让阮家感到有压力。
皇兄和母妃派了亲随携厚礼同行,瑄王府携聘礼绕过三条街,赶在巳时正登门。
提亲队伍双数成列,所携聘金、聘饼、海味、三牲、四京果、四色糖、茶礼、等等物品整整一百二十八担。
每担礼由四个汉子抬着,每个装物什的金丝楠木箱子高宽半丈有余,压的托箱杆子直往下坠。
原本定的是二百五十六担,谢云亭问了阮钰意思,阮钰觉着队伍太长太过打眼。
他便将每个箱子增大两倍,全了一百二十八担,求个好事成双的好彩。
围观百姓见这大阵仗,纷纷撂下手里的差事,跟着提亲队伍亦步亦趋的走着。
“瑄王这是向哪位姑娘提亲啊,瞧这大箱子,和我人一样高,别人是嫌箱子大装多了,瑄王是嫌箱子小不够装啊。”
“这知道的是提亲,不知道还以为瑄王要挪府了。”
“打头儿的都停在阮府门口了,自然是向阮家小姐提亲,瑄王这可是第二次向阮家求亲嘞。”
“这次还请了长公主呢,瞧这架势,是打算逼阮家嫁女了?”
围观的百姓从就近小摊子买了几文钱瓜子嗑着,叽叽喳喳围在阮府门前。
前年瑄王求娶阮家女惹的满城风雨,没想到今儿又上门了,可有的看呐。
“不一定,阮丞相那脾气,第一次都没答应,这第二次,不知能不能成嘞,咱们继续看呗。”
“阮姑娘在大理寺当仵作,和瑄王打过多次交道,我曾经看见瑄王亲自送阮姑娘回家,指不定那时候瑄王就入了阮姑娘的眼,今儿上门提亲,应是两家早就商量好的。”
“出来了,阮丞相和阮家姑娘出来了。”
“乖乖,阮姑娘可真是仙女下凡,这也太好看了吧,怪不得瑄王能不顾面子二次登门。”
因是提亲这样的大日子,凤儿和几位嬷嬷在妆容和服饰上费尽了心思。
阮钰身穿烟蓝色衣裙,外披蝉翼柔纱,腰间系着羊脂玉嵌红宝石绸缎,乌黑顺滑的长发梳成垂寰分俏髻簪着白玉芙蓉簪,手上戴着金镯,耳挂东珠耳坠,显得矜持庄重,又不失女儿家的灵动。
阮家在燕京无旁的亲族,也就没有旁的虚礼。
她跟在父亲之后,大大方方朝着长公主福身行了一礼退到父亲身后。
她感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抬眸看去与谢云亭对视,他今日一身绛紫色锦袍,将他一身俊雅衬的更引人注目。
阮府正门大开,将提亲的一众队伍迎进门,百姓伸脖垫脚的张望。
提亲的进门,末尾维持秩序的随从搬出一大筐铜钱,笑着朝围观的百姓招呼:
“今日是瑄王求亲之喜,大家一同沾沾喜气,请见证的大伙儿喝口茶,都有啊都有啊,排排队。”
“恭喜恭喜,阮姑娘人美性儿好,瑄王终于得偿所愿啦。”
说这话儿的都是见证了瑄王被拒过一次亲事的百姓,纷纷道贺。
瑄王二次求亲阮家女的消息风一样席卷燕京城,燕京贵女圈子里有嫉妒阮钰的,也有保持中立继续相看自己未来夫婿的,更有驾车要去看个热闹的。
三年前瑄王向阮钰求亲的场面再度被人们提起,说书先生紧跟热议:
话说瑄王第一次求亲中规中矩,请的是官媒,聘礼虽也是一百二十八担,可箱子却是正常大小,阮相连正门都不开,站在大门前便拒了瑄王。
当年看了热闹的人而今见着瑄王诚意满满再上阮家门,总有一种养成的感觉,心中多少是祝福的。
阮府上下喜气洋洋,被安置在前院的傅盛朗单独有一个偏僻的小院子。
院中种着一棵柿子树,柿子树三月底已发满新芽,将小院儿遮挡了一半。
小院子有井有灶,倒是方便他日常所用,此刻灶房内生着淡淡青烟,木材燃烧的烟火气在瓦楞上盘旋。
他捏着火钳将灶膛内炭火拨弄一番,将换下的夜行衣扔进炭火中。
火钳拨动燃起一片火星,他一动不动看着灶膛内燃烧后的灰烬。
“咚咚咚。”
灶房外响起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傅盛朗不动如山,沉默几息方道,“进。”
“朗主,已按您的吩咐封了傅家女的口,”小厮打扮的人掩上房门,躬身单手叩击左胸,朝着傅盛朗行礼。
来人见傅盛朗淡漠神情,忍不住道,“此前散布阮家女是盛家遗孤并未打退谢云亭求娶的念头,宫门前袭击阮钰也没有让阮鸿对谢云亭感到不满,反而让阮鸿帮衬着谢云亭查到了我们在燕京城的分支驻点。”
“傅芳菲那蠢货被阮钰吓的差点招的干干净净,桩桩件件,为阻止阮钰和谢云亭结亲,我们已经损失三十多位兄弟了,
黑牙不明白,您做这些是为何,真的只是为了防止瑄王和阮丞相结盟吗?”
“黑牙,罗刹组织内,你现在是何品阶?”傅盛朗不答反问,手里捏着的火钳轻轻拨动碳灰。
“九阶,”黑牙垂首,听着傅盛朗冰凉的声音,躁动的理智回笼,身子不由发颤,噗通跪在地上,不敢再发一言。
“九阶啊,距离十阶还差一步之遥,”手中烧红的火钳在灶膛暗色中格外显眼,傅盛朗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宫门前射向阮钰带毒的那支箭,是谁交给你的?”
“是是是,是燕罗。”
黑牙看着傅盛朗从灶膛里拿出的滚热的火钳,咽了咽口水,不敢有丝毫隐瞒,“他说杀了阮钰,谢云亭和阮鸿的合盟不攻自破,让让我动手。”
“燕罗,那条二皇子的狗,”傅盛朗嗤笑,清清淡淡的声音格外悦耳。
他手中火钳一划,暗色中赤红的铁光一晃,跪在地上的人应声而倒。
头颅滚到灶膛下,睁开的眼睛圆睁盯着灶膛内熄灭的火光,热血淌流一地。
食指松开,手中带着血迹的铁钳掉落,傅盛朗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碳灰,抬眸看向灶间暗处角落,“收拾干净。”
“是,”黑暗中响起一声恭敬的应答。
………
丰彦松和君玉骑马站在巷子口,虽是一起长大的好友,可提亲这种事是双方亲人会面洽谈的时候,他们不好去凑热闹。
见谢云亭和长公主一行人进阮府大门后,两人调转马头朝巷外走。
见君玉兴致不高,眼眶还有些浮肿,丰彦松打趣道:
“你舍不得阮钰出嫁啊?我也舍不得,她若嫁为人妇,就不能和我们以前一样喝酒谈天了,
哎,君玉啊,你说这人为何要嫁人或娶媳妇呢,想想真没意思,多一个人绑着,有何好处?”
“自然有好处。”
君玉胡乱的应了一声,回忆阮钰和谢云亭在阮府门前对望的场面,他呼吸都觉着困难,心口越来越堵,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喜欢阮钰好久的,聘礼自己也悄悄的备好了,只是没找着机会和家里说,他总是慢一步。
他和阮钰本是青梅竹马,可惜比不过天降良缘,不由苦笑着继续道:
“好处有,只是要分人,若是遇着喜欢的,便可一辈子相濡以沫,若是嫁娶双方是怨偶,那一辈子怕多有不顺心,
也不知以后我能不能遇着喜欢的姑娘,那姑娘要是不喜欢我,便也是命。”
“哎哎哎,大老爷们儿一个,这大喜的日子,你哭啥?”
丰彦松伸着脖子看向君玉,见他低头眼眶通红,就算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他惊的吸了一口气,“兄弟,你不会是喜欢……完犊子的玩意儿,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走走走,喝酒去,我陪你大醉一场,大醉几场都行。”
丰彦松见他流着眼泪,鼻子上还有吹起的鼻涕泡,嫌弃的将人拽下马,拖进了就近的酒楼。
“别在外面丢人,要哭也寻个没人的地儿,小二,上酒。”
“兄弟我告诉你,你就算喜欢阿钰,你这份喜欢也该打住了,她都议亲了,你如果再继续抱着这样的心思,往后你和她怎么相处?”
丰彦松给君玉到了一杯酒,将帕子甩手丢给他,“哭吧,这儿没人。”
“我方才只是情绪上头,你莫用那种眼神瞧我。”
君玉抹了一把眼泪,端起酒碗仰头一口喝尽,端正斯文的坐着,向好友推心置腹道:
“我已经接受现实,也就难受这一阵儿,阮钰和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我拎得清,今日看着她和瑄王情深意笃,我便歇了心思。”
“为何以前不同她表明?”
丰彦松见君玉情绪回缓,他八卦心思顿起,“你瞒的可以哦,我都没看出来。”
“我如何讲,她待我和待你一样,哥们儿来哥们儿去的,我怕说出来,我们再做不成朋友,我会后悔。”
君玉又一碗酒下肚,“我观察了很久,瑄王知道我待阮钰有心思,但他没有约束着阮钰不和我们接触,
就这点,他人是不错的,不会将阿钰拘着,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另一半,能护得住她,又能让她自由生长的人。”
“确实,你也别灰心,我瞧着六公主待你极特别,她虽为公主,可性子不傲气,表面冷冷的,内里却有点憨憨的温和,你要不考虑考虑六公主?”
丰彦松懒懒的翘起二郎腿,见君玉腰上挂着的药包,他从未见过,瞧针法应是大内制造。
“不可胡言,六公主是因对我怀有愧疚,”君玉摇头,“你别乱讲。”
“你啊,怕是自己都摸不清自己的心思,”丰彦松摇头叹气。
酒楼外街道铜锣一声声敲的邦邦响,丰彦松见君玉自顾自的喝酒,抓起桌上一把瓜子打开窗户。
好巧不巧,他这一侧的窗户正对午门临时搭建的刑场。
刑场外挤满了人,十个铁制球笼,里面关押着禹州铁矿案牵涉的官员,官员一共十五个。
官阶从七品芝麻官至二品大员应有尽有,从上到下抓了个底儿掉,涉案的人悉数抄家,家眷落入贱籍充入教坊或徭役。
十五个官员统统一溜拉到了午门前,预备斩首示众。
底下人群情激奋,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的百姓奋力往前凑,恨不得将窖藏个把月的臭鸡蛋全部招呼在这些蛀虫身上。
丰彦松不想看满地人头滚落的血腥场面,打算合上窗棂。
却不想关上窗户的一瞬间,一抹青色的身影飞掠出现在对街的楼顶瓦檐上。
他眯眼看去,青衣女子身上背着一把大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包袱,盘腿坐在瓦檐上。
她掏出一截儿类似蹄筋的东西套在檐廊翘角,将背上的黑色包裹扣在蹄筋儿内,铆足了劲儿朝着后拉。
女子松手的一瞬,黑色包裹朝前弹飞出去,弹飞的方向正是刑场位置。
包裹砸落在地,黑布散开,内里装着的竟是一颗人头,监斩官见着飞到台子上的人头,以为有人要截法场,抓起面前的令箭朝着地上全部投掷去,慌忙招呼:
“刽子手听令,行刑,快快快,全部给我斩了!”
青衣女子察觉丰彦松视线,扭头看向他半开的窗户,捡起一片瓦朝着窗户砸去。
丰彦松快速避开,再凑近窗户,只见青衣女子纵身一跃跳下高楼,飞跃向就近东城门方向奔去。
“砸了老子还想跑!”
丰彦松抹了一把嘴里吃进的瓦楞灰尘,双手扒住窗户从楼上跃下。
跃下一瞬间还不忘给君玉交代一声,“我出城一趟,你早些回去。”
“你出城作甚?”
君玉灌了一口酒起身,踉跄着起身推开窗户向下看。
只见丰彦松追着一个青色身影跑远,他醉意去了大半,见酒楼不远处的刑场混乱不堪,京兆府差役勉力维持慌乱的人群退散。
他抬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忙下楼骑马朝京兆府赶去。
丰彦松这小子,凭着得了一个武状元就以为自己能抓凶徒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