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察完抛头颅的百莺舞坊楼顶,付万寿带着谢云亭和阮钰一行人前往京兆府停尸房。
停尸房内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身形精瘦,面黄发青。
树皮一样的手正端起肥皂水冲洗手中发黑的银牌,此人正是京兆府刚刚病愈上值的刘仵作。
阮钰进门见着老人,朝着刘老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问道,“刘老可有发现?”
“小阮你来啦,你且先看看,我们再合计合计,”
燕京城几个衙门的仵作彼此之间互有联系,阮钰好学,无命案时经常串衙门和其他仵作相互交流。
刘仵作很欣赏这好学的后生,笑着将验尸的位置让出来。
“好,”阮钰不是个扭捏人,打开箱笼戴上面巾和护手,含了一颗苏合香丸走到停尸板上的头颅侧边。
待看见头颅颈部伤形全貌,她手臂汗毛倒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大兴朝自康德八年颁布新令,废除了前朝炮烙、腰斩、五马分尸等酷刑,其中五马分尸分死前分尸和死后分尸两种。
她只是听过老一辈的仵作形容该刑法的残忍,看着停尸板上被外力拉断的头颅伤形,她不由朝着该刑法上想。
可卢世空作为镇国大将军,二品大员,虽年前已乞骸骨归乡养老,那身武艺和威望还是在的,何人能对他施此酷刑?
阮钰抛开纷杂的思绪,集中精力验看头颅,一寸寸查看的格外仔细。
“头颅颈部有绳索勒出的血痕,脖颈血肉断口无卷曲,
死者生前头部和身体受极大的拉力扯断,眼膜下有明显出血点,拉扯过程中绳索勒住喉管导致窒息。”
阮钰见头颅耳廓边有一点点残留的血痂,捏着竹签裹上棉花探入死者的耳朵。
棉花染上浓黑的血和淡黄色粘稠分泌物,鼻腔内亦有深色血迹和黏液。
有部分血液结块儿堵在鼻孔内,按照鼻孔内的血块凝结量,死者耳廓和鼻子外肯定会沾染血污,不可能如此干净。
她将头颅上沾着血的头发拨开,看着宽额阔眼的死者卢世空,血脉网遍布面部,发根位置残留着血痂。
发根相邻的头皮部分却干干净净,显然死者面部被人擦拭过。
她抬头看向付万寿,“大人,头颅自刑场上出现后可有外人靠近?”
“那日负责刑场秩序的是京兆府差役,我当日也在现场,头颅直接送到了京兆府停尸房,
除了放置的差役,没有外人靠近,”付万寿很是确定,他当日还特意叫人给停尸房上了锁。
她点了点头继续查验,伸手掰开死者口腔插入银牌,银牌经皂角水洗后变色,再将沾染死者耳蜗和鼻腔黑血的棉花放入水碟。
水碟中探入银针,银针渐渐变黑,确定死者生前被灌毒。
“死者头颅面部被擦拭过,耳朵和鼻子里存有黑血,是中毒后七窍流血的症状,
死者在被施以酷刑前,中过毒,至于是种了何毒属下不知,都察院有唐家后人对毒很了解,可让其分辨一二。”
“刘老可有别的发现?”阮钰说完自己查验的结果,看向刘仵作询问他的意见。
“你验的很仔细,”刘仵作很是欣赏阮钰,死者耳蜗和鼻内的黑血,他就没有注意。
刘仵作验尸技术不高,却擅长一些药理,倒是有一处特别的发现,他伸手掰开死者下颌,指着死者舌头,“死者苔白厚重,乃脾胃虚寒湿气过重之相,
卢将军年五十一,这样的体质并不利养生,需服药调理身子,下毒之人或在药中下毒,如此,阮仵作可想到什么?”
阮钰知道刘仵作这是在给她机会在上司面前长脸,应承了刘老的好意,沉思几息方道,
“卢将军会武功,想要给他下毒,除了饭食酒水,就是每日喝的药中,因此,他身边的人有极大的下毒嫌疑。”
“依据伤口判断,死者被施刑时并没有完全死亡,可知毒药并不能即刻致命,
想要通过极大的外力拉断死者颈部,无牛马疾驰之力不可为,如此可判断施刑最佳的地点是野外开阔之地。”
“卢将军故地在中阳郡,中阳郡距燕京隔着百里,凶徒将他的头颅抛到禹州铁矿案的刑台上作甚?”
付万寿听完阮钰所述,看向谢云亭有些不解道,“王爷,禹州铁矿一案和卢大人可有联系?他为何五十一岁便乞骸骨归乡了?”
谢云亭眉头微蹙,“依据调查到的线索,卢将军和禹州铁矿案没有牵连。”
卢世空向皇帝陈情那日谢云亭也在场,卢将军年轻时跟随太上皇征战留下一身旧伤,乞骸骨归乡的理由合情合理。
他看了一眼停尸板上的头颅,眸光微凉,“凶徒百里抛首级,如此明目张胆,不去一趟中阳郡可对不起凶徒筹谋的一番心血。”
“付大人管控燕京治安,且查明抛头颅之人在城内的踪迹,大理寺协同都察院一起前往中阳郡调查卢将军之死,各人交托完手中事宜,午时在东城门集合出发。”
谢云亭吩咐完,看向张齐,“张大人,本王有些问题还需询问阮仵作……”
“哎,好好好,阮仵作去吧,你手里近期无案子,待会儿随王爷去午门同大理寺同僚会合即可,”张齐很有眼力见儿,想起几个月前小丫头还怕谢云亭怕的很,眼下已经是瑄王的准王妃了。
小年轻嘛,他懂。
“傅副手,你别跟在阮钰身后了,跟我回大理寺,待会儿再去午门。”
见傅盛朗望着阮钰和谢云亭离开的背影,张齐偏头看了他一眼,瞧着是个老实的性子,不由多提点一句,
“人家是小两口,阮钰虽算你半个师傅,眼下也要有点眼力见儿,这个时候别去打扰小夫妻。”
“是,”傅盛朗垂首领命。
他恭恭敬敬的站到队伍之后,目光越过人群,看着一旁阮钰伸手搭在谢云亭手腕上上马车,他垂眸掩去目中一丝戾气。
张齐骑上马,感觉后心泛起一阵冷战,不由扭头回望队伍,伸手拍了拍肥厚的脸颊,心想归家得喝碗符水,京兆府停尸房阴气重,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午间再让阮丫头帮忙卜一卦,怎感觉心悸的很呢?
谢云亭马车还是早间窄小的那辆,马车一个人坐刚好合适,两个人就有些拥挤了,谢云亭大长腿占了四分之三的空间,阮钰坐下有些伸不开腿。
谢云亭伸手将他捞到腿上坐着,弯腰仔细检查她的脚踝,
“方才你没觉着难受,眼下有些红肿,方才怎么不吭声?你忍一忍,我给你揉点红花油。”
“嗯,”方才验尸查案的,注意力全在案子上,眼下她方感觉脚踝发痛难受。
见谢云亭修长的手将她鞋袜褪掉,她脸颊有些红,女子的脚是极私密的,她性子虽洒脱,待感觉谢云亭揉搓了红花油的手握住她的脚踝,脸颊不由自主的烧了起来。
他侧脸就在眼前,双眸专注的看着她的脚,手下动作按揉的极仔细,阮钰抿唇不由问道,“你以前可曾这样温柔的对待旁的女子?”
谢云亭抬眸与她的目光对视,“你是第一个。”
他看出阮钰眼中的羞涩,觉着有几分稀奇,往日和阮钰在一起,自己更多的是被逗弄的难耐羞涩的那一个。
见她垂下眸子不看自己,他敏锐的捕捉到阮钰的情绪,“为什么这样问?”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
阮钰心跳渐渐平复,她关押傅芳菲的事儿还没有同谢云亭透气儿,想起她说的话,虽然知道大多是假的,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伸手揽上他的脖颈,她下巴搁在他颈窝闷闷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喜欢傅芳菲的手?”
“十年前在大兴朝,我同她只见过几次面,其中几次还是在宫宴上,我那时生活尚好,对傅芳菲的手并无特别的感觉,我发觉自己有恋手之癖,还是在遇见你之后,如今我关注的只有你。”
谢云亭不知阮钰为何突然这样问他,将她鞋袜仔细穿上后让她正视自己,见她双眸清亮,纳闷道:“为何突然提起傅芳菲?”
“你我定婚当日,我把她绑了,”阮钰将订婚那日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的告诉谢云亭,有些担心道:
“你恋手这件事,薛伯伯曾为了我着想告诉过我爹,除了你,我,薛御医,我爹,还有何人知晓?
你身边,可是被安插进了眼线?”
谢云亭摇了摇头,“恋手这种事情泄露出去无伤大雅,对方特意让傅芳菲带话给你,其中目的是想你误会我,
你若信了傅芳菲所言,我当日提亲可能会失败,她可有告诉你那个男人戴着的铁面具是何种样式的?”
“未曾,只说那是铁制的,”阮钰想到傅芳菲曾交给自己的伪造信,从箱笼中拿出递给谢云亭道:
“这信中字迹和你有几分相似,你瞧瞧可和儿时笔迹一致?”
“与我儿时基本一致。”
谢云亭捏着信纸,内容充满稚气,字里行间用的是十岁男孩的语气,他拿着信纸的手渐渐攥紧,“你可还记得我此前提到的盛家大郎,他与我同岁,
儿时他与我交情甚笃,先生布置课业做不完,我与他会相互帮忙,他模仿我的笔记,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你的意思是,盛家大郎还活着?”
阮钰压低声音,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他与你同岁,当年便已满十岁,按照当时监斩的要求,
盛家十岁以上的斩首,他就算活下来,刻意让傅芳菲带着这封信交给我又是为何?”
阮钰觉得很是矛盾,如果盛大郎是谢云亭的儿时好友,他为何阻止谢云亭和她定亲?
她的利用价值并不大,只是会投胎投到了阮家,成了阮家女,这件事里自己应当不是主要原因,对方阻止她和谢云亭定亲,可能是为了阻止谢云亭和爹爹处于同一阵营。
她看向谢云亭的双眸,思绪转的极快,想到一种可能,忙道:
“我记得你曾说过,盛家十岁以下的孩子没有充入贱籍,且了无踪迹,若是盛家大郎没死,救他们的人,会不会是万国那边的人?”
阮钰继续道,“盛家谋逆案并不简单,他模仿你儿时笔迹送信给我,
按照正常逻辑我应当会拿信来质问你,这笔迹只有你们两人能看懂,他想给你传递什么?”
“阿钰真是聪明,你猜的不错,他确实有话对我说,你看。”
看着四四方方的信纸,谢云亭想起儿时和盛家大郎的折纸游戏,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翻转折叠。
不一会折叠成了一只独角仙的模样,独角仙的六条腿分别叠着一个字,从上到下依次是:
“卢枉死,内有贼。”
“卢,指的莫不是镇国将军卢大人?若这提示属实,卢将军的死牵扯的可就大了。”
阮钰看着谢云亭手里变戏法儿一样翻折出的讯息,压低声音小声继续道,“如此,可确定盛家大郎还活着?”
“这个折叠法子,只有我和他知道,他当年应没死,”谢云亭心中掠过一丝喜悦,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困惑。
盛大郎若没有死,他为何要通过阮钰的途径和他互通消息,若阮钰没有发现傅芳菲的谎话,依据阮鸿的脾气,他那天势必会被拒之门外。
莫非他并不希望自己和阮钰定亲?
还是说他所处的局势,并不希望他和阮鸿站在同一阵营?
“阿钰,阮家和盛家,可有渊源?”谢云亭见阮钰拿着折纸在研究其中的奇巧,伸手帮她拆开让她看的仔细。
“我生活在乡下,十四岁之前从未进过燕京,盛家与阮家是否有交情我不知,
倒是前些时候谣传我是盛家后人的帖子有些诡异……当年监斩盛家的人是我爹,他们应当恨极了我们家吧。”
阮钰垂眸没有多言,有些话不能说出口,隔墙有耳,他爹当年若是救了谋逆的后人,这罪责可不轻。
“你儿时在乡下,可有盛家人来访?”
谢云亭看着阮钰和盛家大郎有些相似的眉眼,想起儿时有一次盛家大郎在族学请了几个月的假。
盛家家主对他寄予厚望,大郎好学从不缺席,那次他却缺席课堂几月随其爷爷到乡下避暑,这在以往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大郎归来盛宅时带回一箩筐的柿子饼,宝贝的不行,若不是谢云亭耍赖抢了几个怕是一个也摸不着。
那之后大郎下课时常一个人发呆,还背着他偷偷写信。
他记得阮钰被刺杀,他去农庄上找到她时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秋收图,图上画着的两个小孩儿,啃着柿子格外亲昵,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那个小孩儿,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