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远的事儿没有印象,再则听爹爹说六岁时我曾从马背上摔下来过,当时脑子受过伤,有些事情已经模糊不清,容我仔细想想。”
阮钰回忆儿时家中是否同盛家来往,她不由自主想到那幅田园画。
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她脑中闪现一棵硕果累累的柿子树,黄橙橙的果子缀满枝头,树下好像有小儿欢乐的嬉笑,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悦耳,她想要分辨声音的来源,可越继续细想,太阳穴位置越是一抽一抽的疼。
“钰儿,别想了,听话,”谢云亭看着阮钰手指揉着太阳穴,指侧淡青色血管绷紧。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到怀里安抚,紧紧扣住她的肩膀。
“小时候只会记住重要的人和事,既然忘了就说明不重要,不要继续想了,深深的呼吸,放松,头还很痛吗?”
阮钰下意识觉着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她有些不甘心的继续闭着眼细想。
脑海中闪过一片花海,花海中她和一个总角小儿手牵手,在花海里飞奔,遥远的前方背对她们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画面五颜六色混淆在一起,像是一股被禁锢的洪流。
洪流奔涌冲向她记忆深处的闸口,想要从闸口的空隙一点点挤出来,挤的她头痛欲裂。
刺痛让她周身泛起一阵寒战。
谢云亭见阮钰执拗不肯放弃,仿佛陷入回忆的漩涡里不可自拔,叫她的名字也不应,谢云亭心头焦急,俯身覆上她的唇,撬开她的唇舌咬了一下,没有见血,却能让人感到一阵刺痛。
唇舌湿软的触感让她紧绷的身体舒缓。
身心窜出的酥麻让她纷乱的思绪消退。
舌尖传来的刺痛让她眼眸渐渐变得清明。
太阳穴的抽痛减缓,阮钰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愈发贪婪想要得到更多。
三月末春衫单薄,阮钰伸手环住谢云亭的脖颈,手腕上的长袖下滑,露出一截玉藕般白润的肌肤,少女手臂沁凉。
她曲起手腕贴着谢云亭滚烫的后颈,挺起腰身靠的更近一分,想要更多的攫取温度让身体的不适褪去。
谢云亭搂着她的细腰,托住她的身体,配合着她,见她疼的拧紧的眉心渐渐舒展,他方放下心。
感觉到太阳穴的抽痛淡去,阮钰松开谢云亭,轻轻的喘息,看着他脖颈留下的痕迹,脸颊不自觉烧红。
看着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男人,他眼里的担忧宛如实质,她伸手抚上他面颊,“别担心,可能是儿时伤着了头,执意回想一些事情,会感觉到头痛。”
“以往可出现过这种情况?”
谢云亭看着她,倾身以额抵着她饱满的前额,能感觉到阮钰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润湿。
她方才的神情极痛苦,能不顾及头痛仍想要想起来的记忆,是有多重要?
想到方才情形,他心中格外心疼。
“嗯,”阮钰回忆方才想起的画面,心情有些低落。
她记得儿时的好友只有丰彦松和君玉,但是画面里那个人不是他们两人小时候的样子。
还有那个声音温柔至极的女子是谁?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学验尸之后,身边的女孩儿都不敢和她玩儿,一起长大的好友其实就只有君玉和彦松,两人于她而言亲如兄长。
如谢云亭所言,她就没有忘记这两个重要的好友。
如果那个小孩子于自己而言很重要,她应当不会忘记他,也许对方只是她短暂童年岁月中匆匆一过的玩伴吧。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家中还关押着一个人,不由叹了一口气。
“云亭,我得回一趟家,傅芳菲还被关在偏房,今儿下午要离开燕京城,家中不能再留下她,”傅芳菲醒来还有两日,先把这个麻烦精给处理了再走,留在府里怕给爹爹招惹麻烦。
“依你之前所言,她还未告诉你她在禁足期前往教坊司的缘由,她眼下中毒昏迷不醒,你将她送往哪里合适呢?”
谢云亭了解阮钰性格,她不可能放弃撬出傅芳菲嘴里的秘密。
对方能派刺客潜入到阮府封口而不是刺杀,想来傅芳菲在对方眼里应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这样的人放在阮家或是阮家所辖势力范围之下都不安全,容易给阮家招惹麻烦。
“你归家吩咐下人将其送至角门,我派人将她押往都察院,正巧还未到傅芳菲禁足解禁的日子,她违抗圣令出府,本就是一项罪责,都察院抓她审问也在情理之中。”
“都察院刑罚花样儿多,抓去看看死刑犯审问过程,她届时不招都难。”
阮钰看着谢云亭云淡风轻给建议的模样,伸手捧住他两侧脸颊捏了捏,“你知道吗,你现在像极了一种食物。”
“什么食物?”谢云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任由阮钰的小手捏着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纤细,细腻凉凉的很舒服,看着恢复精气神儿带了一丝骄横的阮钰,谢云亭觉着心口装着的温泉又开始咕嘟咕嘟的冒泡了,热腾腾的感觉从心口血脉流入全身。
“汤圆,还是那种黑芝麻馅儿的,外表漂亮,咬一口全是黑的……”
“就听你的,送傅芳菲到都察院。”
阮钰眯眼看着他,将他的脸颊朝着两侧轻轻扯了扯,心情有些低落,“要是彦松有你这样的脑子,我都不担心那小子闯祸了,
你别看他平日大大咧咧,以前为了我不受欺负没少和农庄上嚼舌根的小子打架,他以前打架老输。”
“大兴国的武状元可不是花把势,他底子很扎实,别担心。”
谢云亭在派暗卫调查丰彦松踪迹的时候,顺便调出了他考核时的成绩,他从袖中抽出一份考核成绩评分递给阮钰。
“丰彦松武术实战一项是甲等,如若不莽撞,凭他的本事保命是没问题的,再则武状元岂是莽夫之辈,他既然选择追上去,心中应有一定把握。”
“嗯,”阮钰点头,伙伴们都在成长,她应该相信好友,心中默默祈祷丰彦松一定要无事。
午时东城门集合,阮钰余下的时间不多,一盏茶后马车停在阮府侧门。
她从车上跳下,朝着阮府内奔去,长发随衣摆在风中飞扬,空气中留下一阵淡香。
彼时,百里之外,红衣少年高束头顶的长发晃出一个月弧,沾着血的发尾飞扬,在空气中留下淡淡血腥味。
飞镖穿过发尾钉入墙面,少年耳垂被飞镖割裂一个细小的口子,鲜血顺着耳垂汇聚成血滴。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耳垂血滴在破旧的门板上砸出一朵艳丽的血花。
少年正是追凶一日一夜的丰彦松。
丰彦松伸手摸了一把耳垂血迹,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毒,随手擦掉手上沾着的血。
他斜靠在门板边理了理自己的珐琅抹额,朗声笑道,“有话儿好好说,偷袭算什么回事儿?一点都不温柔了呢?”
“滚!”
一声暴躁的女声从破旧的寺庙内传出,房梁之上背着大刀的少女一身青衣,闭目躺在房梁横木上,青色的衣衫从房梁边角垂下一角。
听到踏进庙门的声音,她甩出飞飚钉在丰彦松脚前,“别继续追着老子,我可吃过人肉,瞧你一身细皮嫩肉,信不信我炖了你?”
丰彦松弯腰捡起脚边嵌入地砖的飞飚,他后退了一步,撩袍坐在破庙门槛边沿。
“牧云菲,牧家老三,我前年在塞北驻军见过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牧姐姐,我们本来要订娃娃亲嘞,可惜,你当时嫌弃我太小,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彦松啊,小时候我送过你蚂蚱,你都忘了?”
青衣女子将斗笠拿过盖住上半张脸,下颌汇聚的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手背上,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唤她这个名字。
她没有回答丰彦松,垂在身侧的手抓着大刀手柄,“再胡言乱语,我割了你。”
丰彦松听出牧云菲声音中极力隐藏的一丝哽咽,摸了摸鼻子不再作声。
昨日他从酒楼追出来,沿途他装过樵夫,扮过老妇,一路追踪终于在邹家庄寻到了她的踪迹。
看清她正脸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青衣女子竟是牧云菲,塞北戍边将军的独女。
她曾随牧老祖母在燕京生活,和丰家隔着一条街,当时也算是燕京城琴棋书画皆通的小才女。
只是十年前盛家谋逆,牧将军和盛三爷关系匪浅,因牧将军替盛家说话,被太上皇狠狠斥责,撸了牧将军的兵权,将牧将军一家全部流放。
他看着横梁上垂下来的那缕青色衣衫,她的身手同他不相上下。
她被流放那年只有九岁,从娇小姐到绿林搏杀的江湖人,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破庙外风有些大,长满茅草的院子内刮起小小的龙卷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枯叶。
他不是一个闷的住的性子,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占住嘴,慢慢的嚼着。
想到阮钰是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他鼓着腮帮子嘀嘀咕咕没话找话道,
“阮钰你记得吧,你多年未回燕京了,她进大理寺当仵作了,她现在剖尸剖的可顺手,完全不像跟着严老那会儿生涩。”
“记得你小时候也去阿钰家庄子上玩儿过,虽然不知道你朝刑场上丢个脑袋做什么,阿钰她肯定能验出死因,她武功学不会,可脑子还是蛮好使。”
“别跟我提阮家的人,”牧云菲听到丰彦松谈起阮钰,声音透出刻骨的寒意。
“哎哟,终于承认了,你就是牧云菲,”丰彦松嘴里咬着干饼,伸手拍了拍屁股上前走了一步。
“我提阮钰你就有反应,好歹我们差点结成娃娃亲,穷追了一路,你咋对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牧云菲曲起一条腿坐在横梁上,侧眸看了一眼丰彦松。
她生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薄唇色泽浅淡,小麦色皮肤透着健康的细腻光泽,十九岁将近二十的女子双眸漠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一身红的少年。
小时候他也喜欢穿红衣,戴五颜六色的宝石,娘亲牵着才八岁的他走到自己面前,询问刚满九岁的她喜不喜欢漂亮的小弟弟。
小男孩儿鼻子还在吹鼻涕泡,她当时说什么,她记不得了……十年了,就连母亲的面容她也快记不得了。
“问你话呢,怎就记不得我了?”
“因为你长的太普通,”牧云菲薄唇轻嗤,从横梁上纵身跃下,单手抽出背后背着的大刀。
见丰彦松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她伸手攥住他的手朝着自己怀里一带,迅速拽出他胸口兜着的半只烧鸡。
“你今儿一早已经抢了一只烤鸭,老子就只剩这半只烧鸡了你还抢,”丰彦松伸腿扫向牧云菲下盘,伸手去抢烧鸡。
她为了躲避追踪寻山峦叠嶂处走,荒郊野岭连个农庄都没,想要吃肉就要去打猎,太麻烦。
丰彦松今儿舍不得吃烧鸡,本打算啃干馍馍饱腹,看着牧云菲手里捏着的烧鸡,早知道全部一顿吃了得了。
“奉劝你尽早回燕京城,继续跟踪姑奶奶没有好下场,”
牧云菲一边应付丰彦松,见他快将烧鸡夺走,张嘴咬住鸡腿,双手握住大刀旋转,就着刀背朝着丰彦松后背敲去。
“你武功不错,可惜你没武器,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只要你答应滚回燕京,我就把烧鸡还给你,滚还是不滚?”
“不滚,我继续啃馍馍,”丰彦松灵活避开拍向后背的刀,委屈巴巴转身,鼻子里还不忘冷哼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袖中捏着方才收集的两枚飞镖,眼角余光见对方放松警惕,朝着她握刀的手挥去一个飞镖。
趁她阻挡之际反手抓住烧鸡翅膀朝着怀里一带,抓住烧鸡的一刻,丰彦松唇角大大上扬。
“跟我抢,你还嫩了点儿,”牧云菲抓住烧鸡朝着怀里带。
丰彦松没想到对方为了一口吃的竟有那么大劲儿,脚下不稳,朝着对方扑过去。
大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身下软软的,反应过来马上缠上去。
牧云菲伸手想要挣扎起身,却见对方将她四肢迅速锁死,丰彦松空出一只手,抢过烧鸡朝着嘴里塞。
见对方脸色青白,他一嘴咬住鸡翅膀,伸手撕了鸡腿朝着牧云菲嘴边怼过去,
“你抢了我的烤鸭都没给我分一点儿,眼下我还记得给你个鸡腿,瞧瞧,我这心胸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