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前往平阳,大理寺派出十多人的队伍,各个轻装简行。
傅盛朗身子瘦弱,因着他救了阮钰的缘故,大理寺同僚待他很和善,还特意给他挑选了性子温顺好使唤的马。
张齐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走在队伍前头,春装藏不住他一身肥肉,骑马时身子前倾勒得他腰腹肥肉一圈圈的挤在一起,薄薄的春衫兜着一晃一晃的,身下马儿喘着粗气。
一行人赶至燕京东城门,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盏茶时间。
见阮钰和谢云亭已在城外茶棚坐着,张齐忙翻身下马朝着谢云亭奔去,诚惶诚恐道:“交接手头的事儿耽搁了一下,劳王爷久等。”
“出发吧,”谢云亭抬眸看了一眼张齐领口的汗,没有多言。
阮钰看着顶头上司肚子勒住的肉,想到以前剖的一具胖死的男尸,凑近张齐小声道,“张叔有时间减减肥,距婚期还有两个多月呢,穿婚服俊俏,婶子也高兴。”
“哎,已经很长时间没吃暮食了,平日里也会绕着长街走上长长的一段路,瞧我这腰已经比冬日的时候细多了。”
张齐看了一眼谢云亭,凑近阮钰小声叮嘱,“丫头,眼下是去出任务,你且和咱们队伍一路,若是和谢云亭一道儿,你又是担着大理寺仵作的身份,眼热的人怕是要背后嚼舌根。”
“晓得。”
阮钰笑着点头,她和谢云亭虽已定亲,有些时候也要注意场合,方才在茶棚她便同他说过这个问题,他也尊重她。
她翻身骑上自己的大白马,朝着谢云亭打了一声招呼,催着白马到大理寺同僚队伍中。
她按照往常出公差的位置迅速融入队伍,坠在队伍之后。
傅盛朗见阮钰骑着马停在自己身侧,他微笑着向她打了一声招呼,很是好学道:
“阮仵作,昨日交给我的书册,我均已熟记在心,只是有些地方不懂,此行您得空可否解惑?”
“嗯,中途休息,届时你问我便可,”阮钰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有观察傅盛朗,他记忆力极强,有些典籍看一两遍便可记住,对一些验尸案例有自己的理解,不会尽信书,常常能举一反三,算是一个好苗子。
她原本想磨一磨对方对验尸这件事的性子,却不想对方做的都极好,很好学。
“好,”傅盛朗得到回应,唇角上扬笑的很开心。
阮府的府医开的药极有效果,加上吃住不错,他脸色好了点儿,瞧着更美了几分,女相又不失雅致,此刻笑的见牙不见眼,让人看着心情也愉悦。
以都察院在三司中的职权地位,谢云亭应在大理寺之前带队,今儿这趟出差,谢云亭却令大理寺人先行一步。
他骑着马坠在阮钰和傅盛朗之后,也不介意前边儿马蹄带起的尘土。
目光瞟过傅盛朗那一张可同春日争辉的脸,谢云亭舒展的眉头渐渐拧紧,他怀疑这姓傅的在有意无意向阮钰示好,一团无名火在心窝燎起。
见阮钰看向傅盛朗时唇角微笑带着距离和客套,和看向他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完全不一样,他心头憋着的那团火方渐小,他家阿钰岂会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阮钰没有注意到谢云亭看向自己的目光,她欣赏傅盛朗的容色,就像欣赏娇花一般。
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傅盛朗的谢云亭,她眼底染上笑意,他怎么什么人的醋都要吃?
上辈子是个醋坛子吗?
表面嫌弃,她心里却爬上一丝酥酥麻麻的喜悦。
今儿天朗气清,三月春阳虽不晒的人疼,可晌午的阳光还是让人后背生出薄汗,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马一路疾驰,官道上尘土被晒干,马蹄扬起带起一阵尘土。
为了不吃土大家很少说话,偶尔有交代也是极简练的吆喝。
临近傍晚暮色渐近,一行人进入山道后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大家都带了蓑衣。
阮钰裹的严严实实却还是有些睁不开眼睛,雨水一直从蓑衣边沿流进衣领。
谢云亭策马到阮钰身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脚退出马镫,朝我靠近。”
他一手攥着缰绳,伸手环住阮钰的腰,将她从马背上往怀里带。
谢云亭将身上蓑衣褪下裹在她身上,雨水打着他眉眼,薄唇冷红,雨滴连成线顺着他流畅的下颌滴落在阮钰裹着蓑衣的头顶。
“前去查探住处的差役还未回来,且再忍一忍,喝一口酒暖暖身子,山里下雨比较冷,若是不舒服就同我讲,可记住了?”
“嗯,”阮钰点头接过谢云亭递给自己的酒壶。
酒是烧刀子有点辛辣,从喉咙一下辣到了心里。
都察院的差役跟着谢云亭多时,对谢云亭和阮钰之间的互动已经见怪不怪,以前觉着在都察院当差没有人情味,同僚之间冷冰冰的,上下值都是一个人。
自从王爷在碧瑶行宫和阮仵作再次相遇,他们感觉每日上值多了一丝奔头,不再是杀人审讯的工具人,只因跟着王爷出行的同僚回到都察院会向他们透露阮钰和王爷之间的互动。
从刚开始讨论王爷待阮仵作如何如何凶残,到王爷为了多和阮仵作见面如何挖空心思,再到王爷上门提亲。
都察院同僚们像瓜地的猹,吃瓜吃的乐不思蜀。
比起都察院有天天作猹吃瓜的乐趣,大理寺的差役见阮钰和谢云亭在一起的机会却不多。
此刻看着两人同乘一匹马,压低声音讨论,“王爷第一次见阮仵作凶的嘞,这才多久,就二次拜倒在阮仵作剖尸刀下啦,多般配哎,两人都好好看,以后的娃儿岂不是更好看。”
“我也想娶媳妇了,哎,就是钱还没有存够,”大理寺差役回头悄悄看了看身后,心头有些羡慕。
傅盛朗解蓑衣系带的手停在半空。
原本他看到阮钰领口的衣裳被雨水打湿,想将自己的蓑衣解下递给她挡雨,谁知他还未解开,一直尾随在身后的谢云亭直接催马上前将阮钰捞到了怀里。
若无其事理了理领口系带,傅盛朗双眸正视前方,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子轻颤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阮钰听身侧傅盛朗咳的肺里轰轰响,侧首看向他,想起府医的交代,将怀里一小瓶药丸递给他,“临出门府医托我给你带的药丸,你若觉着不舒服,可吃一颗。”
“只是一时岔气憋着了,小姐不必忧心,我无事的,多谢。”
傅盛朗脸色极苍白,淅淅沥沥的雨水将他面庞打湿,像是折断的夏荷,他唇角上扬,表情诚挚朝着阮钰道谢。
伸手接过阮钰递给的药瓶,小心的避开她捏着瓶底的指尖,分寸感把握的极好。
连药瓶上写的是什么都没看,傅盛朗当着阮钰的面,就着雨水服下一粒药丸。
傅盛朗救过她,谢云亭和父亲调查他背景干净,可想的确是一个苦命人,对待验尸又很认真在学习。
阮钰待他多少有些怜悯,只觉张祭酒不当人子,将好好一个男子折磨成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想到盛宅那一缸鳝鱼,看向傅盛朗背后,也不知他遭受了何种虐待,轻轻叹了一口气便直视前方。
每个人经历的磨难,只有自己去趟平。
听着两人的谈话,谢云亭神色无异,只是将阮钰拥的更紧了几分,看向傅盛朗的目光如有实质。
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身子打了一个冷战,谢云亭温声询问,“可是觉着冷?”
“嗯,有一点,”阮钰朝着谢云亭怀里拱了拱,心想还是谢云亭这大火炉子暖和。
前去探路的都察院差役骑着马朝着队伍赶来,在谢云亭身侧勒紧缰绳禀报,“王爷,就近驿站还有二十里地,五里之外的山脚下有一处废弃的庙宇,遮挡风雨是足够的。”
“去寺庙,”谢云亭扬手甩出一记响鞭,疾驰至队伍之前,不着痕迹的将阮钰同傅盛朗的距离拉开。
差役疾驰在队伍前带路。
众人来到寺庙已是半盏茶之后,寺庙匾额题字“苍梧寺”。
寺庙内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根系在寺庙的砖缝中生长出来,寺庙和巨树相交让寺庙有了支撑,彼此相互依存,使得破败荒废中显出勃勃生机。
暗卫在寺庙内搜寻一阵,见无异样方向谢云亭禀报,“寺庙无异样。”
阮钰跟着大家一同进寺庙,寺庙此前应有人暂留过,地上还留着燃烧尽的灰烬,火堆一侧铺着厚厚的枯草,她绕着寺庙内转了一圈。
“地上的足迹全部被树枝拨乱,外侧枯叶腐烂的泥地里没有足迹,想来此地暂留的人在下雨前已经离开,王爷你看,这里发生过打斗,还有血……”
阮钰看着门板上沾着的血滴,还有类似飞镖一类的暗器造成的孔洞,胸腔砰砰跳的极快,回身看向谢云亭,“会不会是?”
“城内暗卫没有传信,丰彦松很可能追出城,”谢云亭给她提供最近接到的讯息。
他看向木板上飞镖造成的孔洞,内里没有积灰,火堆边堆着一大一小两堆鸡骨头,拧眉问道,“彦松可喜欢吃鸡?”
“喜欢,尤其喜欢烧鸡,”阮钰顺着谢云亭的目光看去,看着地上的鸡骨堆,眼睛顿时一亮。
小的那堆鸡骨头,堆上鸡头骨里面插着鸡翅膀的翅骨,这是阮钰和丰彦松、君玉三个人之间约酒的暗号。
往日若是家中长辈宴客,他们不耐烦那种氛围,就啃一个鸡头骨出来用翅骨穿过鸡眼睛丢到对方的脚下。
“我确定,这是彦松留下的记号,”阮钰捡起爬满蚂蚁的鸡骨头,唇角大大上扬,丰彦松这小子没事就好。
她看向另一边堆着大堆的鸡骨头有些不解,“他还有时间吃鸡,且还是和另一个人,那人是谁?”
总不会是和凶手一起吃鸡吧?
“不管另一人是谁,他还能吃东西,暂时是无碍的,这回可放心了?”
谢云亭见阮钰点了点头,继续道:
“此山岭属于周家庄的辖区,也是燕京往平阳郡的必经之路,他可能是追踪凶徒往平阳郡去了,你们之间除了这鸡头,可有旁的联系暗号?”
“小时候我们仨经常闯祸,专门设计了几个图标,若是有事便在各家侧门边画一个,彼此都知道代表什么意思,
他会在沿途留下这鸡头记号,应当猜到我们会前往平阳郡调查,”
阮钰心头松快许多,连带着嗦的干干净净的鸡头骨看着也顺眼了不少。
另一厢,张齐从马背上下来,见傅盛朗正在帮阮钰解马背上挂着的验尸箱笼,瞧他脸色有些苍白,褪去蓑衣后瘦弱极了,好心提醒道,“卸下箱笼就进屋子吧,檐廊下的风怪冷的,
瞧你这身子,好好的后生,平日里多吃些,瞧这瘦的,风一吹都要将人卷跑了,想讨媳妇儿的时候人家小姑娘可不喜欢太虚弱的,赶紧养一养。”
“谢大人体恤,卑职近些日子有吃药温补,大理寺伙食好,会慢慢养起来的,”傅盛朗朝着张齐躬身,态度很是谦恭。
见人进了寺庙,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瘦的可见血管的手,眸光微眯,曾经也想长胖些,可逼着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呕出来,这病长久不见好,他便算了。
他混在躲雨的同僚之间,大家捡了墙角一些堆着干木生火,他端正坐着,视线越过大理寺差役朝寺庙另一头阮钰坐着的位置看去。
生起的火堆将阮钰脸颊照出火红色,红红的像极了秋日的柿子,她身边谢云亭正帮她烤着披风。
傅盛朗目光看向她身侧的谢云亭,他长的确实俊朗,在万国时公主对他青睐有加,根据万国收集的线报,他一直以为他是不近女色之辈,却不想而今看上了阮钰。
庙内生着两堆火,燃烧的火焰将大家的影子照出两个,影子晃晃悠悠的印在墙上随火苗晃动,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的影子。
傅盛朗听到身边一脸络腮胡的差役叫自己,看着递到面前烤熟的地瓜,他微笑着接过,将怀里收着的小包蜜饯拿出分给众人。
看着手里橙黄的地瓜,他一口接着一口咬下,忍着胃里泛起的恶心咽进肚子。
只要忍着恶心认真吃饭,待长肉了,她应该就会认出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