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彦松牛皮糖一般黏着牧云菲,他今儿换了一身大红织金的袍子,原本的衣裳直接丢给乞丐拿去换钱了。
赶早儿去街上买早食,中途被人撞了一下他也没在意。
提溜着早食等在牧云菲房门前,“牧姐姐,早食买好了,听街上传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到了衙门,你今儿得跟我走一趟啊。”
“为何要跟你走,我和你有干系吗?”
牧云菲换了一身烟蓝色胡服,背着大刀,提着包袱大步流星出门,“感情你跟了我一路,就是帮衙门抓人的?”
“你不跟我走,届时都察院张贴抓捕抛头人的通缉令,你届时可讲不清,阮钰也在,你给她说明情况便可。”
丰彦松将手里的早食塞到牧云菲手里,“我可打听清楚了,你抛的那脑袋,可是卢世空卢老将军的,陛下已下令大理寺、都察院、京兆府一起审理,与其往后东躲西藏,还不如自己向他们交代清楚。”
“都察院管事儿的瑄王,是阮钰未婚夫,我替你求求情,这事儿就过去了。”
“如今知道抛头的人是谁的只有你,见过我容貌的也只有你,丰老弟,你应知死人的嘴最紧。”
牧云菲伸手攥过丰彦松衣领,狠狠瞪着他,“你小子要是敢透露一字一句,老子饶不了你,定将你抽筋扒皮。”
“你那么凶作甚?本来江湖人就不该碰朝廷的事儿,你接这活儿为何不事先打听明白,如今惹了麻烦可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见牧云菲脸色越来越黑,丰彦松嬉皮笑脸的打哈哈,“牧姐姐英姿飒爽,跟着你游历增长见识,你生气归生气,别打架,这是在城里,不好看。”
牧云菲见丰彦松逼逼叨叨没完没了,白了他一眼,提着东西下楼退房。
她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发觉不够房费,单手撑着墙脱了布鞋抖出一颗银裸子。
丰彦松为临安侯世子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和阮钰一块儿长大,性情洒脱不拘小节,此刻看着从鞋底子掏出一小块银裸子的牧云菲,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没从对方神情上看出尴尬,比他还不拘小节。
他斜靠着沽酒台看着她,伸手挨个儿捡起台子上铜钱和小银裸子,“收着吧,我来付,就当弟弟孝敬您。”
小二看着一副纨绔模样的丰彦松,也不知是哪家少爷青天白日的勾搭姑娘,只见风流公子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一个子儿都摸不出来。
小二提醒道,“公子若是忘带了,可记到贵府门下,届时我们派人来府上取便可。”
“哎,我钱袋儿呢,”丰彦松长这么大还没被偷过,想起买早食时被人撞的那一下,抬手拍了拍额头,“钱袋被偷了。”
想撩美人又没钱,这样的情况小二见多了,见对方不报府门,心想没本事还想搭讪美人。
小二脸上满是嫌弃,伸手摊开让他将牧云菲的钱给出来,“公子,房钱。”
“这抹额可不止房钱,拿去。”
丰彦松见牧云菲早跨出门槛,扯掉头上的抹额朝着小二一丢,忙追出屋外拉住牧云菲的胳膊,“你的钱,收好。”
牧云菲抬眸见丰彦松抹额不见,心跳不由漏跳了几拍,她记得那是他从小戴着的,转身折回客栈付了房钱,将他抹额塞到他手里,“收好。”
她干咳了几声,背着大刀一本正经的问道,“我在这一片儿有点势力,你钱袋儿在哪里掉的,偷钱的是何模样,哪里口音,可记得偷盗之人的身形?”
“早食摊儿人太多,没注意。”
丰彦松回忆,没有丝毫映像,他也不在乎那点银钱,见街口有马蹄响起好奇的看了一眼,竟见着阮钰和谢云亭领着一队人马正朝他过来。
他每经过一处地方都会留下印迹,没想到这么早阮钰就找来了。
想起牧云菲似乎不喜阮钰,他躬身一把抱住她的腰以防人跑了,朝着阮钰大喊,“阮钰,王爷,我在这儿!”
牧云菲前脚还想帮这傻小子找回钱袋儿,后脚这货就要卖了她,心头气劲儿一起,曲肘朝着丰彦松捅去。
丰彦松觉着自己的肋骨肯定断了,他本来打算留下牧云菲让她说个清楚,何故担一个凶徒的骂名。
这个莽女,疼死他了。
“我不会让衙门人伤害你的,你就按实际说就是,你别打了,我肋骨都断了,”丰彦松脸上又挨了一拳,仍旧抱着不松手。
也就几息的功夫,谢云亭让暗卫控制住了被丰彦松抱着的牧云菲。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脸,丰彦松吸了几口气儿缓解疼痛,几步上前推开押解着牧云菲的暗卫,扭头看向阮钰和谢云亭解释,“她跟我有娃娃亲,算是我媳妇儿,别伤害她,有话好好问。”
“丰彦松,给老子闭嘴!”牧云菲怒气更盛,这厮简直是棒槌,和她扯上关系便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阮钰,她是牧云菲,”丰彦松见阮钰急急忙忙下马朝着自己跑来,不忘急着解释。
嘴角被打出血,他说话含含糊糊,“小时候去农庄玩儿过的,塞北牧叔叔家的,牧家姐姐,你可想起来了?”
“牡家姐姐?”
阮钰看着牧云菲那张小麦肤色的脸,太阳穴有些抽痛,这种疼痛太过熟悉,她脸色有些惨白,一些儿时画面从脑海里一点点复苏争先恐后的挤出来。
她看着被丰彦松护着的女子点头,心中五味杂陈,“我记得,牧姐姐扎纸鸢很厉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你身上的伤且让大夫瞧瞧,先去就近的医馆。”
阮钰粗略检查完丰彦松的伤,其实都是避开要害打的。
她转身正对背着大刀的女子,朝着她福身行了一礼,阮家和牧家存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此行是当差,她得摒弃私人感情,抬手邀请道,“牧姐姐,关于卢将军一案,我们到茶楼谈谈。”
牧云菲看着面前神色很快恢复冷静的少女,作为阮家唯一的女儿,她身上带了阮鸿严谨冷静的特质。
她对阮钰感情很复杂,曾经很喜欢阮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而今物是人非,听着她的姓氏,她心中压下去的怨恨又一点点破土而出。
阮鸿极疼爱这个女儿,一方面她很想杀了她让阮鸿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一方面又想起小姑娘儿时追在她后面跑的画面,她下不去手。
看了一眼站在阮钰身侧的谢云亭,她瞥了一眼周遭暗卫,面无表情点头接受了阮钰的邀请。
阮钰能感觉的到牧云菲方才对她的不喜,甚至是敌意。
她能理解牧云菲的情绪,当年盛家谋反,牧将军替盛三爷说话,被太上皇下令抄家流放,负责带队抄牧家的是她的父亲。
牧家祖母身子不好,在抄家那日不幸亡故。
牧云菲是被牧老祖母带大,即使是太上皇下的命令,阮鸿作为执行者自然也会被惦记怨恨。
记忆中牧云菲年岁虽小却性情敦雅,琴棋书画绝佳,多年不见,却不想她习武踏入江湖,阮钰现在想问题不由得会多想一层,她想弄明白牧云菲将卢将军头颅抛至刑场的目的。
她记得丰彦松和牧云菲的娃娃亲跟本没成,可他愿意以此为借口护着牧云菲,好友对牧云菲是上了心的。
此行本是前往卢家验尸,却不想半路遇见抛头之人,谢云亭知晓牧家与阮家的纠葛,提醒道,“进入江湖且能活下来的女子,不是等闲之辈,不可与之单独会面,我随你一道儿。”
“嗯,”阮钰点了点头,与谢云亭并肩将人带进就近茶楼,要了一处隔绝外界嘈杂的单厢。
谢云亭和阮钰坐在一侧,牧云菲坐在对面,丰彦松简单的包扎好匆匆坐在牧云菲身边,他看向阮钰道,“阿钰,卢老将军不是牧姐姐杀的,她只是接了这趟差事。”
“既是差事,那雇佣牧姐姐的是谁?”阮钰直入主题,看着面前一脸麻木冷漠的女子。
一旁的丰彦松见牧云菲不回答,伸手捅了捅她胳膊,“你若不说,这事儿闹大了,对牧家没好处的。”
牧云菲深吸一口气,瞪了丰彦松一眼,事到如今她不说是不可能的了,直言道:“道儿上兄弟给的消息。”
“我偶尔会接一些押镖的散活儿,这些散活儿都比较特殊,价格高,这次给的佣金很丰厚,让我将一个盒子里的东西想办法送到监斩禹州案涉事官员的刑场上,
派活儿的人叮嘱,必须临近刑场才可打开盒子,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将盒子里的东西抛到刑场上即可。”
“那个盒子有两层,外面一层存储冰块,”牧云菲将大刀抱到胸前看着阮钰,“这行儿的规矩,对于盖住的东西,我们能不看的都不会碰,我摸出是人头,至于是哪个人的头,却是不知。”
阮钰看着牧云菲,想起明显清洁过的尸面,提起茶壶倾身给牧云菲添了茶,随口诈道:“你不知道是谁,你还将头面容给擦拭干净。”
“我为什么给一个脑袋擦拭?又臭又恶心,姑奶奶又不是闲的蛋疼,”牧云菲嗤笑一声,“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
“还是丰彦松告诉我人头是卢家老将军,我才知道惹上了麻烦,要不是他一直缠着老子,你们能逮着我?老子早出城逍遥去了。”
“问完了吗?问完了我就走了,”牧云菲见袖边被丰彦松攥着,伸手甩开,她现在心头还窝着火儿。
阮钰看见丰彦松的动作,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看向牧云菲继续问,“牧姐姐道上儿的兄弟是从何处得来这趟押送消息?”
“这我哪儿知道,正巧我朋友他经常在对面客栈落脚,姓匡名学义,三十多岁,山羊胡子,一问就问着了,你派人去问便是。”
牧云菲有些不耐烦了,尤其是阮钰询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阮鸿在她面前,忍着脾气没有发作。
谢云亭抬手让人去寻,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暗卫归来禀报,“掌柜道匡学义七日前喝多了酒,自己把自己醉死了,掌柜的好心,将人发丧葬在了城外。”
“匡大哥怎可能把自己喝醉死!”
牧云菲腾的站起身,看着来汇报的暗卫,垂眸将大刀重重砸在桌面,“七日前,正是我离开平阳郡当日,他还来送我了,他死当日可有人来找过他?”
“掌柜的说没有,”暗卫摇了摇头,要是有人找,他肯定禀报了。
“彦松,你随穆姑娘回衙门歇息,”阮钰同谢云亭对视了一眼,他安排两名暗卫护卫两人。
“阮钰,我钱被人偷了,”丰彦松站起身拍了拍空荡荡的腰,嬉笑着朝阮钰伸手,“借我点儿。”
“回衙门记得给丰叔叔回信,他格外担心你。”
将腰侧钱袋儿解下扬手抛给丰彦松,看向神情冷寂愤怒的牧云菲,“牧姐姐且回衙门休息,鉴于匡先生的遭遇,你且安心在衙门住下,那里要安全些。”
牧云菲抬眸看了阮钰一眼,一声不吭攥着丰彦松朝外走。
见他还要朝阮钰那边蹦跶,一把卡住他肩膀,“别想跑,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阿朗,你也来了啊,”丰彦松出了楼,腰侧都快被牧云菲揪青了,他左闪右闪的避开,见茶楼外有一个熟悉的人提着箱笼混在大理寺差役中。
他避开牧云菲的爪子,伸着脖子打了一声招呼,“几日不见啊,跟着咱阮钰干你不亏的,她剖尸可厉害,费气力的活儿你多做些,别累着人姑娘。”
“丰公子好,一定的,”傅盛朗微笑着朝丰彦松打招呼。
见牧云菲看过来他目光微敛,垂首站在队伍中间,瘦弱的身子极不显眼。
那人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牧云菲被暗卫催促离开,回头时已不见那穿着素衣的身影。
她应是眼花了,那个人早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大理寺的队伍里。
阮钰和谢云亭从茶楼出来,翻身上马朝着卢宅方向前进。
她回头看着丰彦松和牧云菲离开的背影,唇角含笑看向谢云亭,像是在回忆,“看见牧云菲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情,她带着我和彦松和君玉放风筝,她姑祖母在农庄就近的寺庙休养,她时常溜下山来找我们三个玩儿。”
“希望她今日说的都是实话。”
“嗯,”谢云亭应和着阮钰,见她回忆童年时,唇角总是带着笑,她的童年应当是自由自在的吧。
谢云亭回忆儿时,锁在深宫,被母妃下毒,如今那个女人已经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对他这个次子,依旧怀着警惕,还好,他现在有了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