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正房是停灵的灵堂,正房门厅挂满了白幡,棺前堆着纸钱元宝。
正中黑字白底写着大大的一个‘奠’字,涂着黑漆的棺椁摆在屋内正中。
棺前设有香烛贡品,正对供案放着两个蒲团,蒲团前放着一个烧纸钱元宝的铜盆。
屋内除了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一身素白缟衣的男子跪在棺前,瞧着三十来岁,满脸哀戚。
听到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呼喊,他不由蹙眉呵斥,“何人喧哗?”
“大公子,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来了,说要查将军的死因,”管家前脚打后脚,被呵斥的绊住了步子,噗通趴在地上禀报。
“您还是去看看吧,来了老多人,听门前报信儿的,领头的还是瑄王。”
“我爹是病死的,他们来查甚?带路,且去看看,二弟,过来继续跪着。”
卢大朗吩咐卢二郎坐到棺椁前的蒲团上,他朝着棺椁拜了拜,起身朝外走,穿堂风一过,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灰烬扑腾的满屋子都是。
卢二郎接上活儿继续烧纸,跪着的姿势没大郎那么标准,屁股卡在后脚跟儿上,时不时扭头朝外瞟一眼。
阮钰随在谢云亭身后同张齐并列,抬眸看了一眼府门挂着的素白经幡。
见内里出来一身缟素的壮年男子,她目光在对方面上停留了一瞬,是位长相中正一身儒气的读书人。
“瑄王有礼了,家父年轻时征战多年,身上留下许多老毛病,病来如山到,老人熬不住便去了,感谢王爷还惦念父亲,”
卢大郎在平阳郡有点名气,见着瑄王也不犯怵,伸手邀请人进去,“王爷请进。”
谢云亭领着人进了卢府。
见卢大郎脸色苍白的样子,张齐凑近身边的阮钰道,“方才那卢家大郎,言语竟还是坚持卢将军是病死,
燕京和平阳隔着一段距离,莫非是燕京城的消息还未传到平阳,
要知道朝堂上文武大臣因为卢将军这事儿都要打起来了,卢家在朝中的关系不可能褪的那么干净,真的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吗?”
“大人看卢宅外,动作别太明显,”阮钰见张齐伸着脖子悄咪咪的偷看,伸手攥了攥他的袖子,小声道:
“宅子就近两条街都是极热闹的,卢宅所处位置处在两条街道的中间,按理宅子门前的街是两条街的便利通道,人流不会少,方才大人进街口时,可瞧见人了?”
“没有,”张齐有些没明白,试探着问道,“你是怀疑,卢家这条街,或者说是卢家周围,不允许人靠近?当地百姓都默守这条规矩?”
“不知道,只是觉着奇怪而已,给大人汇报这个奇怪的发现,大人聪明绝顶,多多参想,”
阮钰给张齐戴了一顶高帽,见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街道,她笑着跟上谢云亭的脚步。
“卢家又不是盛家鬼宅,怎么可能没人靠近,你就故弄玄虚吧,”张齐嘴上说着,还是抓了一个差役向就近的住户打听,方知卢家办丧事,门前不许过外人。
一行人进入正房,阮钰看着正房正中放着的棺材,见谢云亭从卢大郎手中接过三支香点燃插入香炉,张齐随后,严太守紧随。
她代表父亲阮鸿也给卢将军上了一炷香,靠近棺椁时看了一眼棺椁上钉着的七颗铆钉。
这种钉法也称‘子孙钉’,一种说法是这样可以使子孙后代兴旺发达,另一种说法是为了锁魂。
谢云亭时刻关注着阮钰,见她盯着棺材不挪步便未打扰。
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落在烧纸的卢二郎身上,男子二十多岁,吊梢眼。
按理平阳有个规矩,给亲者烧纸需一次三张,卢二郎手中却是四五张的抓起丢进火盆,周围也无人提醒他,显然灵堂上的人心思不在守灵上。
他看向卢大郎,“可定了入土的日子?既然卢老将军是病亡,为何不上报?”
见卢大郎慌乱了一瞬,他继续道:“他乞骸骨归乡也才一年,按礼制应将老将军身亡的消息上报给礼部登记。”
“定三日后入土为安。”
卢大郎面色羞红,没好意思看谢云亭,“说来惭愧,家中产业经营不善,家财越来越稀薄,
若是不上报我爹的死讯,我们还能继续领朝廷下拨给我爹养老的俸禄,父亲有军功,养老的银钱不少。”
卢大朗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血丝,让下人给谢云亭等人上茶。
他面含羞愧,叹气道,“家中二郎王爷也瞧见了,不是个好的,染了赌瘾,
父亲从燕京城带出来的家底儿大部分被他给赌没了,我们如此作为,确是小人行径。”
“没有上报父亲死亡消息至礼部,是我们的错,”卢大郎起身,朝着谢云亭行了一礼,道:
“我爹虽靠着军功得了二品大员将职,可他一身病痛也折磨了数十年,一到变天儿,隔着一个屋儿我都能听到他疼的直喘气,
如今他走了,我这做儿子的,不该为了银钱污了他的名声,该有的罪责,我都认。”
“此事你自去衙门领罚,本王记得平阳丧葬对死无全尸格外忌讳,此行来平阳有任务在身,且需你配合,来人,将箱子抬上来。”
谢云亭看向垂首站在面前的人,“卢先生打开看看,你可认识?”
卢大郎一身缟素,看着大大的木箱子有些犹豫,他没明白谢云亭话里的意思,伸手打开木箱,看见躺在冰块里面的竟是人头,他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待反应过来头颅有些熟悉,忙伸手扒拉开冰块里盖着头颅的头发。
头颅虽有冰降温,可几日奔波已经发胀,渗液渐渐成黑绿色,头颅五官还是清晰的,能分辨死者的容貌。
“不可能,不可能,我爹的头怎么可能在这儿!”
“那灵堂的又是谁!”
他记得棺椁里面躺着的就是他爹,他亲手为父亲封了棺,怎么可能!
顾不得质问谢云亭,卢大郎撩起袍摆,连滚带爬朝着灵堂奔去。
奔至灵堂见弟弟抓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纸钱朝着火盆里丢,他抬脚踹在卢二郎后背上,“给父亲烧纸钱你也作懒图快,爹就是被你气死的,滚开!”
“都是烧,几张烧和一堆烧有何区别,大哥你读书读傻了,”卢二郎见卢大朗手里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柄斧头,吓的嗷嗷直叫。
灵堂一阵忙乱,见卢大郎捏着斧头砍灵堂的棺椁,他吓的脸色发白,上前抱着他的腿朝后拖,“大哥你疯了,你砍爹的棺材作甚?别砍了,我一张一张烧行了吧!”
“滚!”卢大郎踹开不成器的弟弟,举着斧子开劈,父亲戎马一身,他的头怎么会出现在谢云亭的手里,这棺材里装着的又是谁?
想起父亲不苟言笑的模样,他边劈边泪如雨下,父亲五十一,本可以继续在军营做四五年的官儿。
也不知他在燕京城发生了何事,突然就要乞骸骨归乡,竟连他这个长子去问,父亲也一声不吭。
正房门口谢云亭和阮钰一行人见卢大郎举着斧子劈棺材,到省了开棺的麻烦。
见棺材板裂开,差役将卢家人控制在一处看守,阮钰提着箱笼快步上前。
傅盛朗见状忙跟在她身后。
看着完全显露人前的棺材,卢家守灵的姨娘媳妇儿惊呼出声,“石头,怎会是石头?”
“不可能,守灵的时候我还闻着臭味了,里面装着的应该就是老爷啊!”
卢大郎看着装满棺材的石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是长子,这种时候更不能慌,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
他看向赶过来的阮钰,“封棺时我还看过父亲最后一面,每日都会有人轮值守灵,长明灯就没熄过,凶徒怎么可能将我爹运出去?”
“爹,爹怎么变石头了,大哥,这究竟怎么回事?”卢二郎见阮钰提着一个箱子走到棺椁边,犹豫几瞬呵斥道,“你是谁,这是我爹的棺材,哪儿来的丫头,别乱碰。”
“她是本案仵作,”谢云亭冷眼看了卢二郎一眼,一记眼刀封住了卢二郎的嘴。
见阮钰用竹镊夹着一截儿东西,谢云亭上前,“这是什么?”
“石头堆里藏着的,一块方形的胰子,应是尸体上刮下来的油脂炼制的,混了几种中药,天气渐热,这胰子融化后散发的臭味和尸臭很相似。”
阮钰看向缩在一起的姨娘,“守灵人闻着的臭味,应是这东西散发出来的。”
严太守和张齐捂着鼻子后退,他俩闻不得这样的味儿。
谢云亭接过竹篾夹着的东西,看不出新奇之处,外形上看和市面上卖的香胰子无审差别,他看向严太守,“可寻得出出处?”
“别家胰子都是香的,没人家卖这样儿的,”见谢云亭目光渐冷,严太守忙道:“平阳城内会做香胰子的有五六家,下官派人去问问。”
“卢先生,判断卢将军生病贵府请的是哪位大夫,”阮钰见卢大郎呆呆的跪在正房的蒲团上,走到他面前继续问道:
“将军去世当日是否吐血,吐出的血液颜色带黑,七窍可流血?嘴唇可发绀?”
“没有吐血啥的,嘴唇只是很苍白没有血色,没有发绀,他回了老家之后可能有些水土不服,没有胃口,吃的饭食能吐一大半,身子一直不好,
我寻了平阳郡回春堂的苏大夫,当日苏大夫给开了药方子,父亲喝了药好了许多,可慢慢的他的旧伤开始复发,疼的父亲夜里时常睡不着觉。”
“卢老将军去世当日情况,卢先生仔细回忆讲讲。”
阮钰细想卢老将军头颅的验尸结果,既然当日没有出现明显的中毒症状,那死者耳鼻的黑血是何时留下?
卢大郎努力回忆,想着当日情景,他气的抓住身边的卢二郎,抬手给他一拳,“要不是你这憨货,父亲怎会死!”
差役上前让其冷静,他方放开,捂着脸道,“父亲以往旧伤复发都是寻的宫里的薛御医来看的,薛御医给父亲开了方子,我们给平阳郡的苏大夫看了,他觉着没有问题,我方给父亲抓药煎服,
本来父亲都要好了,可我这二弟不学无术纠结了旁的狐朋狗友去赌场,家财输了大半,父亲知道后气急攻心晕了过去,瞧着人一下子就萎靡不行了,
我叫苏大夫来瞧,大夫还没有上门,我爹就咽气了,我爹是被我这不争气的弟弟给活活气死的。”
“我本来一直赢,谁知道后面越赌越输,我也不想啊,”卢二郎被大哥又打了一拳,捂着脸颊捶地,呜咽的哭嚎。
谢云亭见卢二郎在地上撒泼,抬手让人将其拖下去,吩咐道,“今日起,卢家上下外出需登记在册,卢老将军身边伺候喝药进食的,
房内亲近的夫人和姨娘,凡是和卢老将军接触过的,全部着重筛查审讯,全府上下,悉数排查。”
“王爷这话意思是?凶徒是我们府里的人?”
卢大郎不是傻的,亭谢云亭这话意思,可不就是家里出内鬼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站直了身子看向阮钰,“阮仵作,究竟怎么回事,你验看我爹头颅,可是看出了什么?”
“卢老将军中过毒,且生前遭受过分尸的酷刑,他的头颅和身体,是在生前扯断。”
阮钰言简意赅,没有描述的很详细。
也许被扯断的不止头颅,差役在平阳郡城内和周边郡县寻找尸体,此刻依旧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躯体。
“什么叫生前遭受过分尸的酷刑,我爹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苏大夫最后检查过我爹的脉搏,确实是没有跳了,我伸手探过父亲的鼻息,确实是没了。”
卢大郎不愿意相信阮钰所言,他爹戎马一生,熬过了腥风血雨迎来了太平盛世,一身军功的人怎能被人分尸,这是对父亲的侮辱。
“脉搏和呼吸可以通过药物暂时控制,”阮瑶看着他满脸痛苦,将声音放低了很多,继续道,“你父亲服用的药物或饭食应被人下过药。”
卢大郎颤抖着想继续问,却又不知该问什么,脑子一团浆糊。
想起还在病中的母亲,他朝着谢云亭和在场的人行了一礼,祈求道:“奶奶身子一直不好,父亲去了之后她更是病了一场,身子虚弱的厉害,若是知晓父亲的死因,她怕是受不得刺激也跟着去了,
劳王爷和各位大人,莫去打扰我奶奶,有何事直接差遣我去办即可,老人家再受不得刺激了。”
“嗯,”谢云亭点了点头,伸手扶起卢大郎。
却不料人还未站端正,被带下去的卢二郎急匆匆的冲到正房,“大哥,大哥不好了,娘和奶奶过来了。”
卢大郎面色一白,看着被自己砍的稀巴烂的棺材,忙吩咐人从后院儿将预备的棺材给抬上来。
“现场不可破坏,这些东西都不能动,”阮钰阻止卢大郎,让下人退下。
“这怎么成,若是被发现了,我奶奶和母亲得被气死,”卢大郎指着不成器的弟弟骂道,
“你个傻子,不会派人过来传信儿,自己在那边拖着奶和娘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弟弟,早晚被你气死!”
“王爷,你身份压的住,且拖着一下老人家,我在这儿尽快勘察现场,”
阮钰看了一眼只顾打骂弟弟的卢大郎,兄弟俩半斤八两,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