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大雪,阮钰宿在西栾院偏院,大雪细细簌簌的声响中一声呜咽的猫叫在偏院窗棂外响起,窗外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抓破菱格内糊的油纸,利爪从毛茸茸肉垫内张开铆足了劲儿去刨别着的窗栓。
阮钰被窗栓掉落的声音惊醒,一手攥住枕下发簪,睁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只浑身染血的白猫蹲在地上舔爪,“喵呜。”
“小东西还会撬窗了,这大雪天的一身血,哪儿伤着了?”
她见窗外无异样,插上窗栓蹲身检查白猫伤口,血迹混在雪白猫毛上,从头到脚扒拉一遍,猫身上无丝毫外伤。
她将手上沾染的血凑向鼻端,瞳孔骤缩。
是人血。
粘在猫毛上的血尚未冻成冰凌,白猫染血的地方离西栾院应当不远,手中发簪一转迅速挽好发,揣上剖尸刀防身,她披上斗篷冲进院外漫漫风雪。
白猫金色竖瞳望着那一袭月白斗篷消失在雪夜中,喵呜一声蜷缩进尚留余温的床榻。
阮钰急奔至章华苑,抬手猛拍张齐房门,“大人!大人!张齐!”
门外风雪呼号,内里呼噜声震天,阮钰立于檐下喊了数声无人应答,回首见身后飞雪漫天,再耽搁痕迹会被飞雪掩盖。
她提上裙摆,咬牙转头奔向就近谢云亭寝殿方向,抬手捶门,“王爷!有案情!请派人……”
她话至一半,房门陡然打开,谢云亭见她兜帽裹住的小脸冻得发红,披上紫狐裘大步流星朝外走,“跟上,路上说!”
“就咱俩?”
“人太多会打草惊蛇。”
阮钰拧眉跟上,言简意赅将发现告诉他,她脚下生风走得极快,还不忘向身侧人解释:
“发现白猫所染为人血,当时血液还未完全冻结,卑职不懂武艺,无把握独身查探,只得求援,事急从权越级上报,王爷恕罪。”
“你未只身犯险是明智之举,张齐那厮睡后雷打不动,你若等着叫醒他,凶手早逃之夭夭,此番你行动得宜,该赏。”
谢云亭由阮钰引路,自西栾院偏院窗下循着猫留下的足印和猫毛上滴落的血迹开始搜寻,一路追踪至距西栾院三百米外的梅林。
听得远处梅林窸窸窣窣响动,阮钰将火折子扣灭,就着云层时隐时现的银润月光在雪地中摸索前进。
“将你身上斗篷解下。”
她垂眸看向身上银白斗篷,银白色在雪地中隐藏身形十分便利,她迅速解下递给他,低声叮嘱,“王爷小心,实在打不过就跑。”
冷风一刮冻得她直打哆嗦,紧咬一口银牙缩成一团。
“你寻一处隐蔽位置躲着。”
伸手接过斗篷,谢云亭大手一扯将身上紫狐裘从肩头揭下,抬手一扬兜向她头顶,压低声音叮嘱,“等本王叫你,你再过去。”
阮钰在狐裘下点头嗯了一声,她无自保本领,自觉不去添乱,一双玉手伸出扒开头顶狐裘,盛满月色与雪夜的眼瞳中已不见谢云亭身影。
她将狐裘披在身上快速躲至院角堆积的杂物堆中,大雪簌簌,狐裘防寒格外暖和,她将冻僵的脸埋进去,一股淡淡檀香钻入鼻腔。
梅林深处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哼,以及重物砸地的砰响,未闻兵戈相击。
谢云亭莫非在和凶手肉搏?
阮钰心头揪紧,上次他摔进暗道,各种表现皆不会武,她当时不信,眼下双方僵持不下,难道他真不会武功?还是武力不够打不过对方?
如果他被揍死了,带王爷抓凶手的自己岂不是第一个被砍?
心头七上八下,等了一盏茶不见谢云亭唤她,阮钰正欲返回搬救兵,听得梅林方向他淳厚温和的声音传出:“阮仵作过来验尸!”
“来了!”阮钰如释重负。
梅林占地约有百亩,银月当空,梅林中央火光烨烨,火把围成半圆将雪地照成淡橘色,都察院差役将梅林围的水泄不通。
她绕过手持火把的差役,看着地上一滩被鲜血染红的白雪,红雪中央一块块垒成小山的血肉脏器还未冻结,肉堆冒着丝丝袅袅的热气,旁侧一处深坑还未挖成形。
她看着那一股股蒸腾的热气,抱着狐裘的手不自觉攥紧,后背一阵阵发凉,扭头看向谢云亭,“死者是谁?王爷可抓到凶手?”
“死者是苏公公,凶手已令人带去审讯。”
谢云亭周身阴沉迫人,看向阮钰,“可能验?”
“能,只是需要多些时辰。”
看着地上死尸肉块,阮钰环视一圈督察院佩刀差役,雪地脚印斑驳杂乱,非一时踩踏而出,谢云亭衣袍一尘不染,全无打斗痕迹,可见他早有准备,她回忆过往细节,掩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竟不知何时成了谢云亭布局的棋子。
撕下裙摆缠住口鼻,阮钰稳住情绪道:“趁尸块未冻结,先行初验,劳王爷遣人将验尸箱笼取来。”
“来了来了,箱笼来了。”
张齐叉腰喘气,招呼身后差役赶紧将箱子给阮钰送去,他一路急奔穿过人墙,正见阮钰蹲在尸堆边捧着滴血的人头,张齐吓坐在地,胃里酸意上涌转身扶着梅树,“呕……”
阮钰麻利将尸块拼凑出人形摆在雪地上,就着火把光亮俯身查验。
“死者唇裂,齿龈青黑,银牌探肠呈青黑色,皂角水洗之不褪,乃生前中毒;死后碎尸,尸块切口齐整,裂口大多前细后深,乃斧具一类重器劈砍。”
“可查出是何毒?”
“观死者面部,初步怀疑是鼠莽草毒。”
手中剖尸刀一划,她从胃囊中捧出一捧污秽放入托盘,净手起身,她欠身一礼,恭敬又疏离,“王爷请医者查验此秽物,可确定毒物。”
她何等聪明,事到如今他的布局她不会毫无察觉,见她刻意避开他视线,谢云亭欲言又止。
查验完毕,阮钰拖着麻木的双腿,提着验尸箱笼避开所有人,寻得一处干净雪地,验尸时提着的一口气泄掉,身子一软陡然跌坐在地上。
脑海一遍遍闪现那一滩新鲜冒着热气的尸块,她身子抖如筛糠,将双手埋入厚厚冷雪,她抓起雪团一遍遍的擦洗双手,瓷白指尖被冷雪激的殷红,刻骨冷意让她迅速冷静。
抹去额角冷汗,阮钰轻轻呼出一口郁气,谢云亭此人心思极深,她往后还是躲的越远越好,哪日栽他手里,安有全尸?
彼时,谢云亭看着阮钰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犹豫一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