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阮钰离开的方向寻去,谢云亭在梅树后驻足,静静看向不远处梅树下纤弱的背影。
见她将双手覆盖在唇边呵出一团似云似雾的暖气,方出声道:“走吧,顺道送你回去。”
阮钰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垂眸看着一地白雪,神情冷静,“凶手能一时改变身形瞒得了我们,却瞒不了身边长久相处的人,所以王爷大庭广众排查嫌疑人,将卑职推断出的身形广而告之,
实则暗中布局等凶手出手灭口,所以当初卑职去找王爷时,王爷反应才会如此迅速,是也不是?”
谢云亭见她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知道她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没有犹豫低声应道,“本王既已广而告之,那知情不报者,安知他不是同谋,此法是最快抓住凶手的方式。”
阮钰拂去掌心细碎的雪渣,皮笑肉不笑道:“可是,您不知凶手接下来会灭谁的口,亦不知凶手会在何处动手,
卑职若没猜错,您计划的是凶手杀了人,从第二个死者身上反向锁定凶手……苏公公已死,显然,您成功了。”
“牺牲一人,成全自己,请恕卑职,不敢苟同!”
感受到她的排斥和划清界限,谢云亭嘴唇动了动未再出一言,他从未想过牺牲任何人。
布局前便将带来的暗卫和差役悉数派出暗中守卫行宫各处,均未察觉凶手行凶动静,如今苏公公已死,他解释又有何意义?
又何须向一个仵作解释?阮家父女对他的风评极差,她如何想,他为何在意?
伶牙俐齿的小东西,不理也罢。
“凶手既已抓住,卑职告退”,阮钰恭恭敬敬告退。
“王爷,阮仵作走远了,您还看那方作甚?”张彪赶来时正巧见王爷目送阮钰的背影。
见他脸色极黑,张彪抱着大刀嘀咕,“昨儿还好好的,怎今儿晚就黑脸了。”
……
阮钰觉着自己出息了,她竟然当面顶撞了瑄王,她爹想做未做之事,她竟提前体验了一把。
走出梅林,她仰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知何时走至玉琼殿,见殿门内丫鬟仆从带着一堆纸扎进出,上前问道:“你们这是作甚?”
回话的是玉华的教养嬷嬷,老妇人一脸哀戚,解释道:“国公府设置了灵堂,不好叫小姐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可怜我家小姐,仙女儿一样的人物,往常最忌讳身上留疤,如今这样的伤,她若在天有灵,可该伤心成什么样儿。”
“贵女娇养平日磕碰都少,玉华小姐忌讳身上留疤,难不成她经常伤着不成?”
见嬷嬷支支吾吾,一双绿豆眼朝着自己荷包处瞟了几眼,阮钰僵笑着从荷包里掏出五两银道:“嬷嬷对小姐赤诚,尽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罢了,下月老奴返籍归乡,没啥好瞒的。”
嬷嬷犹豫一瞬,长袖一遮,咧嘴笑着将五两银子收入袖中,拉着阮钰到旁侧无人处道:“小姐身边光教养嬷嬷就有四个,我两年前到的小姐身边,负责小姐起居仪态的调教,往日小姐若达不到教养嬷嬷要求,夫人便罚她禁足,或者不给饭吃,虽觉着夫人太过苛刻,可我是下人,哪有资格说道。”
“一年前小姐手臂全是头发丝一样细长的口子,一段时间便会有,小姐见不得身上留痕迹,寻了秘药,抹了便不会留疤,那两年小姐时常记不清东西,偶尔见着她自言自语,怪瘆人的。”
“差役查问,嬷嬷可曾透露此事?还有国公府三年前的事情,嬷嬷可有听过什么传闻?”
嬷嬷捻了捻手指,阮钰咬咬牙又掏了五两。
这嬷嬷外家和国公府庄子管事有些沾亲带故,还真想起一事儿,道:“女儿家身上的事,怎好透露给那些办事的男人,阮仵作将我想成了什么人,至于三年前,国公府里都是资历不足三年的下人,没甚闲话,倒是国公府名下远些的庄子上有传,说那时候小姐和一个牵马太监走的近,仙女儿一样的小姐怎会和太监,那传谣的也不编的好听些。”
“嬷嬷可知那太监姓名?”
“这我哪儿知道,你还真信有这人啊?”嬷嬷好笑地看着阮钰,见她不再问,乐呵揣着银两走了。
无风不起浪,阮钰直觉此案和那牵马太监或许有牵连,抬脚朝着行宫太监值房走去,突然身后传来脚陷入厚厚雪层的咯吱声,山脊刮过的冷风吹的她打了一哆嗦,扭头看向身后,“谁?”
挂着冰凌的屋檐下一截冰锥掉落在地,檐下新踩出的脚印刺目,阮钰拔下头上簪子攥在手里。
见熟悉的袍摆出现在墙角,她蹙眉上前,面上恭敬道:“王爷来此,有何吩咐?”
伴随一声轻轻的干咳,谢云亭走出檐角,阔步越过阮钰朝前走去,“昨夜审问已出结果,谋杀苏公公的人不是杀害玉华的凶手,此人姓苏名元涣,本是苏公公养在行宫的干儿子之一,两年前苏公公养了另一个干儿子苏江野,原本升迁为首领太监的推荐机会被苏公公给了苏江野后,苏元涣因妒忌生了杀心。”
“苏元涣,苏江野……谢王爷告知,卑职有事需往太监直房苏公公住处一趟,王爷自便”,她在脑海中飞快回溯整个案件,心里理出的脉络亟待求证,挎上箱笼扭头便走。
“昨夜,本王有派暗卫保护众人,苏公公之死实非我愿”,看着阮钰的背影,谢云亭丢下一句话,甩袖大阔步朝直房方向迈,将阮钰远远甩在身后。
话出口的一瞬他已来不及闭嘴,心中纳罕为何会下意识向她解释?何必同她解释?
谢云亭眉间蹙的死紧,郁闷至极。
他察觉到自己一些违反常态的反应,扭头深深盯着阮钰,视线落在她纤细如玉的手上,这女子生着一双勾人的手,定是这双手影响了他的判断,真乃毒物,当远离之。
“谢云亭位高权重没理由编谎,她一个小仵作,堂堂亲王为何特意来跟自己解释,他想干嘛?”阮钰小声嘟囔,心情莫名松快几分,抬眸见对方满面阴沉的盯着她的手,心里一个咯噔,忙将手背在身后,这厮果然心思不纯。
七拐八拐,两人临近太监直房,谢云亭走在前,朝着一处指了指,“那便是苏公公住处。”
阮钰上前推开房门,屋内窗明几净,正中放着张如意圆桌,墙边放着博古架,搁着几样青瓷瓶,书案上整齐堆叠几卷书册。
书案左侧搁着一圆肚瓷缸,缸内卷着大大小小画轴,其中几卷边角磨损严重,想必时常把玩,阮钰抽出展开,所绘竟是两名赤身纠缠的男子,瞥了一眼几步远的谢云亭,她淡定的将其卷上。
侧身背对他,阮钰将几份磨损的卷轴一一打开比对所绘人物,还别说,画的还挺精细。
绘画者虽刻意抹去了人物特点,却也能看出所绘皆是同一对儿人,作画者题字与苏公公笔迹一致,其中一方若是苏公公,那另一方是谁?
谢云亭偏头看了一眼阮钰手中的图册,不着痕迹地瞟了她一眼,这小东西竟一点儿不害臊,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人,“瞧这布局的姿势,这册子同这卷轴应是一套,上面这人应是苏江野,喏。”
他将砖缝儿里找到的小册子递给她。
阮钰随手翻了几页,书中言词之暧昧,她惊愕道:“连名带姓的话本……他们……”
一切都说得通了,阮钰激动之余一把抓住谢云亭衣袖,“是他,苏江野,他是凶手。”
与此同时,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彪破门而入,雷打的嗓门嚷道:“王爷,太监苏江野自称是凶手,眼下在行宫后山山顶,扬言要见阮仵作。”
谢云亭垂眸看着抓住他衣袖的手,心中按捺的想法再次蠢蠢欲动,得想个法子将这丫头拐回都察院,往后查案什么的差遣她去办,他能省多少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