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宅主母立不住,还要儿子护着,你哭有何用?哭能让我儿子活过来?把眼泪抹干净,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正房外铿锵说话的正是卢老夫人,卢将军的老母亲,瞧着七十来岁,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紧紧贴着头皮。
脸上的褶子和树皮一样一叠堆一叠儿,老态的脸上双目烨烨有神,她身后跟着期期艾艾掩泪哭泣的卢夫人。
卢夫人四五十的模样,年龄虽不小身段却保养的极好,头上素白绢花极雅致,年轻时应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被婆婆训斥了一顿,她抿嘴擦了眼泪,扶着婆婆跨入正房门槛。
阮钰回身便见人进了屋,不着痕迹的将婆媳两人打量了一番。
正在教训弟弟的卢大郎见来人,忙上前搀扶,看向下人呵斥,“谁叫你们给老夫人通信儿?一个个的不长脑子。”
卢夫人见儿子被打成这样,责怪的看了一眼大郎,她正扶着婆婆,不好上前安慰,忍着没吭声儿。
“不长脑子的是你,这种事儿能瞒着我吗?卢家错在一朝富贵娶了不担事儿的蠢媳,将子孙教养成你们这般德性,败落是早晚的事,”老夫人抡起手杖朝着大孙子身上敲过去。
看着棺材里躺着一堆石头,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推开身边搀扶着自己的孙子和儿媳,转身朝着谢云亭恭敬行了一礼:
“我儿冤屈,烦请瑄王查清,还我儿一个公道。”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夫人出场卢家散乱的人心似乎一瞬间被安抚。
阮钰看了一眼卢老妇人身后跟着的卢夫人,见她抱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卢二郎呜呜咽咽的哭,总觉着这一家子除了老夫人有些稀里糊涂抓不清主次。
她没有再多看,朝傅盛朗招了招手,领着人到棺椁边查看。
如卢大郎所言他封棺时卢老将军还在棺椁里面,那这七颗封棺钉中途应被启开过。
她凑近观察,果然在涂着黑漆的棺材盖儿上发现了细小撬动的刮痕,卢大郎方才用斧子劈开棺木并未碰铆钉,可确定这刮痕是凶徒偷出尸体时留下。
撬动的痕迹一致,且极浅淡,若不细看极难发现,阮钰将痕迹拓印在纸上,伸手递给身后的傅盛朗,“收好。”
“撬开棺材的动静应当不小,既然通宵有守灵的人在,不可能没人发现。”
傅盛朗目光看向香炉里燃落的香灰,继续道,“会不会是有人在香里动了手脚,让守灵的人晕厥?”
“有可能,”阮钰抱着香炉燃尽的香灰闻了闻,没有异样的味道,她看向房屋四周,窗户油纸完好无损,转了一圈发现西边墙角下有一个老鼠洞,伸手掏了掏竟有些深。
她朝傅盛朗招呼,“傅副手,点一把香给我,大大的一把。”
傅盛朗将桌案上的香全部点燃递给阮钰,见谢云亭正在吩咐差役处理其他事抽不出身,他唇角勾起淡笑。
“你且去屋外,瞧瞧烟通到了何处,”阮钰吩咐完,将一大把冒着浓烟的香全塞到老鼠洞内。
洞内老鼠叽叽声响起,慌忙朝着另一处通道奔,阮钰双眼一亮,有老鼠说明没有被封住,此处应是通的。
谢云亭收到差役调查的消息,吩咐完安排,见阮钰蹲在墙角边,走过去道,见她一番操作,环视周围道,“你怀疑有人利用老鼠洞下迷药?”
“嗯,”阮钰点了点头,听见屋外傅盛朗招呼的声音,她起身拉着谢云亭朝外走,“去瞧瞧。”
冒烟的位置是临近正屋后一处池塘上缘,为了赏景,正屋有一处轩窗正对池塘。
池塘养着锦鲤,水波流动显然是活水,阮钰见卢大郎跟过来,便问道,“卢先生,这池塘水引自何处?”
“引自城内的西渠,为了府里安全,引水的水渠安置了铁栅栏,隔绝西渠飘过来的杂草浮物,每七日会有下人清理,”卢大郎见阮钰沉思蹙眉,纳闷道:“这水引至西渠有何不对?”
“卢府安置的铁栅栏是嵌入石墙,还是可活动的?”
“可活动的,那样好清理。”
阮钰心中已有想法,环视一圈周围的人,她并没有多言,捡起一旁打捞浮叶的杆子测试了一下水位高度。
目测池深有一丈左右,丢下手里的杆子她折返回正房,越过屋内众人打开正房后侧的轩窗,见轩窗上有摩擦过的痕迹,窗下的泥地生出的草已恢复长势,若细看能看见有些许草叶被压折过。
正房内卢老夫人端正严肃的坐着,卢夫人缩在后面正在小心翼翼的给卢二郎擦拭脸上的伤,嘴里乖儿乖儿的叫着,心疼的不得了。
阮钰没有多看,直言道,“封棺当夜,是谁守灵?”
“是是我,”卢二朗避开母亲擦拭伤口的手,心里有些发虚,他当日熬到半夜困的要死,没熬住就睡了过去。
醒来看见母亲在身边也没责怪他,他便没当回事,而今父亲尸体被掉包,阮钰这一问让他有些害怕,万一真是自己睡过头给凶手可乘之机,他怕是要被大哥打死。
“当日陪着你的还有谁?”
“我睡着了,起来人都换一轮了,没记住,”卢二郎心想他还是实话实说好了,这个时候撒谎怕给自己挖坑,自己也不太聪明,怕撒谎圆不回去。
“醒来我娘陪着我的,还有我爹房里的苏姨娘,其他的我真想不起来。”
“嗯,”阮钰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卢夫人,提及的苏姨娘在人群中一声不吭,她没有再说话,朝着谢云亭和张齐点了点头。
查探的差不多,谢云亭命人将卢老将军的头颅给卢家人留下,带着人离开,身后响起的呜咽嚎哭声渐渐远去。
一行人出了卢家,正是晌午时刻,干脆找了地儿吃饭,跟从的差役领了任务朝平阳城各处奔走。
卢太守对吃之一道很有讲究,殷勤的找了当地极有特色的酒楼,要了一单间儿,点了十几道平阳郡极有名的吃食。
几个大老爷们儿中还有阮钰这个小姑娘,他还专门让人上了苏山甜点。
张齐见阮钰坐在一侧大口灌水,待她喝完立马给她满上,问道,“你发现啥了?瞧你神色松快,可是发现尸体怎么没的?”
“嗯,棺材被人撬过,尸体应是从池塘里运出去,”阮钰从袖内拿出炭笔,掏出小本本几笔画出正房周围的布局图。
她指着老鼠洞连接的池塘道,“正房临近池塘的轩窗有摩擦的痕迹,凶徒撬开棺椁后将卢将军从窗口运出,遁入河道离开。”
“方才检验棺材里面的石头,大多布满干涸的青苔,应是替换尸体时从池塘中挖出的池底基石,
水中的石头少了无人发现,棺椁有了重量又加了散发尸臭的胰子,封棺后不可再打开,就算是守灵的人也发现不了异样。”
谢云亭听着阮钰分析点了点头,小丫头一如往常的聪明,他补充道:
“此番偷运尸体的方式确实可行,知道正房老鼠洞通向,且知道池塘水引自何处,卢家内部应有人和凶徒联手,
否则就算是迷晕了正房内守灵的人,正房外的人不可能没人发现动静,只有先将正房外院子的下人遣走,他们才好动手。”
“王爷所言极是,能将外院下人遣走的人,在府中应有分量,管家以及各位夫人少爷,都有嫌疑,”张齐点头附和,将之前差役来禀报的消息告知阮钰。
“方才差役去查探,卢家老二确实在开阳赌坊赌钱,开始有人给他放水,让他一直赢,后面赌的东西越来越大,
卢老二被人哄着赌上了自家十几个铺子,那几个铺子现在归入了赌坊。”
“大人可调查到赌坊背后的主子是谁?”
张齐摇头,“这事儿还真怪异,明面上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望的员外开的赌场,可实际上那员外背后有人,
具体是谁却是不知,正在查探,感觉卢家这一家子稀里糊涂的,却又各有各的心思,瞧着卢老妇人那一头白发,老了还如此糟心,造了孽了。”
严太守本来是不太信任阮钰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听完她的分析,心里直呼要是自己人该多好,有如此良才,他往后升迁不成问题啊。
终于有问题是自己知道的,他拖着凳子上前道,“那个赌场背后是谁我知道,好像是宫里的人,
之前我儿子去那儿玩儿,我去逮人,碰巧遇见了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开赌场那老员外对其点头哈腰的,瞧着极恭敬。”
“严大人可确定是公公?”
“确定,归燕京述职的时候瞧见过,那声音不男不女的尖细,脸上还没有胡子,喉结也没有,就是太监。”
阮钰和张齐惊了,太监是不能随便出宫的,能出宫的太监,其主子身份都不低,张齐阮钰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
张齐有点儿不想沾手这案子的想法,捅了阮钰一下,两人齐齐看向谢云亭,“王爷那边儿可查出什么?”
阮钰见谢云亭从进屋儿就一直看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是有脏东西不成?
“卢将军原配难产而亡,如今的卢夫人,是卢将军后来娶的继室,卢大郎是原配所出,卢二郎是卢夫人所出,卢夫人和苏姨娘不对付,另外苏姨娘是原配的妹妹。”
谢云亭不耐烦这后宅乱七八糟的关系,见阮钰听的一脸八卦,他放缓了语速让几人理清其中的关系。
见几人期待的眼神,他嘴角抽了抽,“卢大人所说的宫里的公公,其背后靠着的人,应当是二皇子,他母妃是平阳郡人。”
“我也就是说说,卢家的事儿怎么可能扯上宫里呢,呵呵呵……”
严太守听到二皇子三个字,脸色一变紧紧抿着嘴巴,装作哑巴不再吭声儿,他注定只能当个太守,当燕京城当官儿什么的,还是算了,太危险了。
阮钰有一点不明白,“既然凶徒已经悄悄将尸体搬运出去,在对尸体施加酷刑后,为何要将头颅丢到燕京城监斩禹州铁矿犯事官员的邢台上,他想干什么?”
“别说你,我也想不通,感觉像是刻意吸引我们调查卢家的事儿一样,”张齐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卢将军有军功在身,曾经跟着太上皇打下江山的人,
他一出事儿,朝中那些掌着兵权的个个发慌,天天上折子逼皇上查清此案,寺卿大人催进展的信儿,我都收了三封了。”
阮钰肚子咕噜噜响,打破了略微沉闷的氛围,她脸色一红,尴尬的拿了一块糕点垫底儿。
酒楼掌柜的见自家太守对几个外来的人殷勤的很,瞧几人气度就不一般,心想应当是燕京城下来巡查的高官,至于高官中为什么会有小娘子跟随,他也没多想。
为了不出岔子,亲自到厨房监督,将自己的私库打开,寻了最鲜的食材让大厨做,亲自端着餐食敲响了甲字号房的门,“客官,您的菜好了。”
“进来,哎哟,掌柜的亲自上菜啊,”严太守见着色香味俱全的菜,很是满意,见阮钰肚子咕噜噜的又叫了一声。
他想到了家中的小孙女,笑的很是和蔼,“王爷张大人,还有阮仵作,且尝尝咱平阳的特色菜,辣子多,吃着爽快的很。”
谢云亭挽起袖子给阮钰盛了一碗热汤,勺子晃荡至温热方放到她面前,“吃饭前先喝点热汤暖暖胃。”
“嗯,”阮钰自然的接过,喝了一口见张齐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再看严太守目瞪口呆慌忙低头的神情,她脸颊突然烧的通红。
什么时候她对谢云亭的照顾适应的这样自然?而且这是在外,还当着地方官,他怎不收敛些?
见谢云亭不顾张齐和严太守打量,一丝不苟挑鱼刺夹到自己碗里,熟练的给自己剥虾,阮钰有点熬不住,“王爷,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喏,多吃点,”谢云亭将挑好的蟹肉放到阮钰面前。
他格外喜欢看阮钰腮帮塞了食物慢慢咀嚼的模样,像藏食物啃的小松鼠,可爱的紧。
偌大的圆桌,张齐和严太守莫名的坐近了一些,时不时抬头看两人。
张齐看着一丝不苟投喂阮钰的谢云亭,嘴里忍不住啧啧两声,这还没成婚呢,成婚了还得了,瑄王怕是早朝都不去上了。
想着自己即将娶进门的媳妇儿,他心里不觉着酸了,埋首认真吃饭,平阳的辣子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