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头早间只带了一个菜窝窝出门,极少的粟米面将野菜粘成一团,菜梗嚼不烂还有些顶嗓子。
想喝水咽下去,一摸腰侧水壶已经见底,他将锄头藏好提着水壶朝就近的河边走,小心下到河边捏着水壶摁入水中。
他举目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举起水壶喝了一口,呸出一根草根,骂了一句娘,一屁股坐在岸边草地上。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儿,分着这河滩地儿也是倒霉,这辈子怕是要烂在地里了。”
他孤身一人,曾有兄弟上山落草为寇,想叫他入伙儿,可惜他没杀人越货的胆气和本事,如今老了,落草为寇别人也不要他,起身拍拍屁股打算继续耕地,眼角余光却见岸边在冒泡泡。
鲶鱼喜欢在草丛中扎堆儿,他心头一喜,丢了水壶卷起裤腿儿朝着岸边悄悄摸过去。
手边抓住软软滑滑,捏着还弹弹的东西,老杨头以为抓着条大的,咬牙朝着外扯。
“我的娘啊,这是个啥!”
老杨头一屁股跌坐在水中,缠满水草的东西被他抛到了岸上,见水草跌散显出一只泡白发胀的胳膊,老杨头连滚带爬上岸,咽了咽口水捡起棍子戳了戳胳膊。
他双腿发软骂了一句晦气,朝着自家地里狂奔,跑了一段路想起最近平阳城一事儿,又匆匆折回来,双眼发亮看着断臂。
他昨儿去平阳城送菜,衙门贴了寻找遗体的告示。
听别人说提供消息者悬赏五十两,找到遗体者悬赏一百两。
老杨头慌忙看向四周,脱下自己的衣裳包着断臂,像是抱着一个金疙瘩,管它是不是,且去衙门撞撞运气。
将番薯藤盖在断臂上,老杨头儿背着一箩筐番薯藤赶忙朝城里去。
赶在日落前到衙门。
看着衙门前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老杨头紧张的两腿哆嗦,嘴里念念有词,“一百两,一百两,娘奶奶的不慌不慌。”
彼时阮钰从衙门下值,谢云亭与她比肩正低声讨论案情,她见衙门口儿老人背着一背篼番薯藤,应是第一次来衙门送菜的。
瞧对方一大把年纪紧张的额头冒汗,她上前好心指路,“老大爷,往衙门送菜走衙门后门儿,那边挨着衙门后厨,直走拐右弯儿就是。”
“我我不是送菜的,我送手,不不是,衙门那个悬赏,我看见了一截儿断臂,女大人你收不?我背来了,能抵告示上那一百两不?”
杨老汉儿见衙门口的差役对小姑娘毕恭毕敬的,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看着就很尊贵的俊俏公子,瞧着比太守大人还气派。
“只要属实,能抵,”阮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朝着老人快步走去,指了指背篓,“我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可以,能抵就成,”杨老汉儿将背篓放下。
见那看着极尊贵的大人朝着自己走来,他紧张的直哆嗦,结结巴巴解释道,“在自家田地边的河里瞧见的,以为是鱼,摸出来差点没将我吓死。”
“大爷,还需进衙门再仔细看看,看完后劳烦你带衙门差役去发现尸体的河边一趟,”阮钰揭开番薯藤扫了一眼胳膊断裂的位置,伤口已腐烂,创口不平整,能看出是明显的撕裂伤。
她见杨老汉儿背着背篓不肯放下,索性没让差役来帮忙,领着老人朝着衙门停尸房去。
将停尸房内的火把点燃,老杨头心里一遍遍默数一百两,忍着恶心将断手抱到木板上。
见方才生的极标志的姑娘戴上护手面巾,俯身贴近泡的肿胀发白,腐烂生出滑腻的断臂,他忍着没吭声儿。
他见小姑娘一丝不苟的检查,极尊贵的青年男子还为她熟练的递送各种奇奇怪怪的刀具。
见她捏着刀将断臂切开,老杨头目瞪口呆,握着嘴忍住恶心,心里继续默数一百两。
“右臂腕骨受伤,骨痂愈合的不好导致手腕活动受限,手臂皮肤有多处疤痕均为生前留下,瞧疤痕扩张程度,疤痕产生的年份不一,根据礼部记录,卢将军右手受伤不能持刃,手臂创伤呈明显的拉扯伤,由此可见,这断手应是卢将军遗体一部分。”
阮钰验看完毕,净手后看向老杨头,“老大爷你放心,待指明断臂发现的位置,衙门账房将依据悬赏要求支取一百两给你的。”
“好好好,女大人叫我老杨头儿就好,那我们现在就走?”
老杨头听到阮钰所言,笑容咧到耳朵根儿,瞧着案板上被小姑娘切开露出骨头的断臂,他看着格外顺眼,一点儿都不恐惧了,这一堆快烂了的东西,真抵一百两啊,他这辈子不用愁没钱养老了。
“嗯,现在就去。”
阮钰刚应声儿,小老头儿脚下似踩了火碳,一把年纪蹦蹦跳跳竟走的比她还快。
谢云亭见阮钰脸颊的婴儿肥瘦下了许多,有些舍不得她这样奔波,伸手拉住她胳膊道:
“既是在河道中发现,尸体可能是从上游冲下去的,河边搜寻交给差役,你归衙门后院休息,瞧你眼下青黑,这几日未休息好,你这样折腾身子可不行,”
“这案子稀奇古怪的很,回去我也睡不着,还不如去现场看看,”阮钰心里正痒的很,没打算守在衙门等消息。
见阮钰执拗跟在老杨头身后走,见她要骑马,谢云亭伸手攥住她,“去也成,让都察院的差役带人先去,我们后面坐马车跟上。”
“嗯,也好,”阮钰点头答应,只要去就成,见谢云亭拿她没法儿的无奈模样,她抿唇伸手戳了他腰窝一下,“我有分寸的,不会不顾惜身子。”
“老杨头儿,你且跟着都察院的差役走,他们用马载你,你指路就成,”阮钰见都察院的差役伸手将小老头抱起放在身前,十个差役哗啦啦的骑着马朝城门方向疾驰。
老杨头吆喝着应了一声儿,笑嘿嘿摸着身下的大马鬃毛。
他咧嘴笑的合不拢嘴,老头子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骑马,他打小儿只在雇主员外老爷的庄子上见过,他佃的那几亩田地虽临着水岸好取水,可也怕洪涝。
一年到头儿没攒下银钱,别说马儿,就是连驴子的毛儿都没摸着,今儿没想到风光一回,骑了官老爷的马。
谢云亭的马车准备的极快,也不知他这么短时间去何处寻的新棉絮,四床棉被将马车内填的极柔软舒适,她褪了鞋子干脆窝在软软的棉被上,吃着谢云亭命暗卫买来的烧鸡。
下值到现在她还未吃暮食,此刻喷香的烧鸡入肚她方感觉到圆满。
“以后我叫你田螺公子吧,瞧瞧这厚棉被,你这安排的多仔细,跟画本子里下界历劫的田螺仙子有的一拼。”
“那也是你一个人的田螺公子,你若是不爱惜身子,我还得考虑向太医院学学养生之道,你还笑。”
谢云亭声音温和,小丫头嘴角啃的流油,腮帮子鼓鼓的,瞧着极散漫可爱,他捏着帕子替她擦干净嘴角。
她吃食物时满足的神态尤其生动,他胃不由也觉着饿了。
见她吃饱漱口喝茶,没过几息,纤细白净的手又从他准备的小食盒子里掏出暗红色的杨梅蜜饯塞进嘴里。
空气中似乎也充满了杨梅酸甜的味道,即使飞速行驶的马车窗口透过夜风,也吹不散那丝丝缕缕缠绕到鼻尖的酸甜味儿。
他肚子咕噜响起一声异响。
“我爱惜身子呢,肚子饿了吧,给你留了半只烧鸡,喏,吃颗糖渍杨梅开胃,”阮钰将手中杨梅递到谢云亭唇边。
见他红润的薄唇抿着不动,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阮钰以为他还在为自己跟出来生气,软了声音道,“我以后会注意的,吃点甜食心情好,别生气了,来,乖乖张嘴,啊。”
没想到她会将他当做小孩子来哄,谢云亭看着微微张开的红唇,盘腿坐在她对面没动,伸手握住她捏着蜜饯的手。
手腕轻轻用力朝着怀里一带,阮钰身子不稳朝前扑去,双眸圆睁看着他,见他上下滑动的喉结,“你不想吃蜜饯的话,你想吃什么?”
“想吃蜜饯的,”谢云亭声音有些嘶哑,滚烫的手掌覆上阮钰腰侧,将她整个身子完全带到怀里。
他埋首覆住她的唇,舌尖轻轻撬开,裹住酸甜的糖渍杨梅,酸甜的滋味布满口腔,他吞咽下让人脊柱战栗的滋味,轻轻放开她。
看着阮钰惊讶的眼神,谢云亭伸手覆盖住她因吃惊睁的大大的双眸,偏头贴近她耳侧,“很好吃。”
阮钰想掰开他盖住她眼睛的手,却不得法儿,只得任由他盖着,耳垂侧边扫过一阵热气,阮钰感觉耳侧一片肌肤仿佛被蒸气熏烫了一遍。
双眸陷入黑暗,感官更是强烈,想起他第一次和自己亲近,也是盖住了眼睛,脊背不由泛起一阵酥麻。
“你看的话本子,是不是比我还多,不然你怎会这许多花样?”她有些不服输。
“嗯,最近学习的内容比较多,学的很认真,比如,这样……”
谢云亭认真应了一声,唇舌如灵蛇探入阮钰耳廓内,轻轻的一扫便离开,他时刻关注着怀里娇娇儿的反应,听着她的呼吸声渐重,他再次覆住她的唇。
阮钰感觉浑身酥麻,仿若朦朦胧胧的云雾中若有鱼儿潜入,灵活的在山石之间穿梭,时而快速飞跃出水,时而缓慢在池底找食。
她摸不透鱼儿去往何方,却被鱼儿搅动的头脑愈加朦胧昏聩,很想自己也变成水中自由自在的另一条小鱼,与那鱼儿一起飞跃,一起搅动满池风雨。
这是让人深刻的一吻,让人生出无限迤逦遐想。
阮钰耳根脖颈通红,身子无力的依靠着谢云亭,任由他滚烫的双手托着自己,“我没力气了。”
“嗯,”谢云亭松开她,一手托着她,一手端起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喝一点儿,缓一缓。”
这一次亲亲和以往完全不一样,阮钰不知道如何形容各中感觉。
她竟不知他这样的人,会认真去专研取悦女子的技巧,想到方才被取悦了的自己,此刻放松后身心舒畅。
她心脏砰砰直跳,双颊绯红,垂眸小声道,“你你为何学这个啊?”
“我问过太医院的妇科圣手陆太医,女子葵水来时的护理,一些女子养生的技巧等,其中便包括夫妻之间的房内生活,女子若达到极致愉悦,可让女子身心得到愉悦,有利于身体健康,
陆太医名言很多女子因为丈夫不能满足她们的需求,我觉着这种事情是可以学习的,便从陆太医那处拿了许多女子养身方面的书籍,以及女子身体构造图,”
谢云亭一本正经的说着,耳根滚烫出卖了他内心活动,“离我们婚期还有半年,想着先学着,以后总能用上。”
谢云亭畅想过很多他和阮钰婚后的生活,看着面颊粉粉嫩嫩像极了芙蓉花的小姑娘,他将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
“钰儿,婚后我们不要急着要孩子,如今你才十六,身体还未长结实,陆太医说女子满十八后生育风险要小很多,等你十八之后再要小孩儿好不好?”
谢云亭伸手捧着阮钰滚烫的脸颊,轻轻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手边摸着温热的泪水,他心头一紧,轻轻哄着,
“这么哭了,可是我这样做你不喜欢?旁的人家喜欢儿媳早生,那大多是他们为着自己家族繁衍着想,非是看重这个媳妇,
我想你晚两年生孩子,不是不重视你,是不想你身体未长成的时候承担危险,怎的越哭越厉害了,不哭不哭,我听你的……”
“没有,我就是高兴的。”
阮钰伸手摸了一把眼泪,扬起大大的微笑,她伸手朝着谢云亭扑过去,紧紧抱着谢云亭,“我是仵作,知道你说的是对的,这一年多我接触的案子蛮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更多,
可是像你一样为着妻子着想的人很少,大多十五及笄,十六左右娶进门婆家夫君就逼生孩子,三年抱俩接着五年抱仨……”
“小傻子,为这点子事儿就感动哭啦?不至于的,身体是你的,做主的是你,不是别人,”
谢云亭伸手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下颌挨着她柔软的头顶,马车暂停在路边,谢云亭见阮钰很快收拾好情绪,伸手抚着她下了马车。
差役身上还淋着水,一手打着火把禀报道:“禀报王爷,我们从一处水草丰茂的浅滩找到了另一只断手,还有一条腿,躯体缠在水草上,差役正在打捞,尸体上有旧年留下的刀伤,是不是卢将军,还需阮仵作验尸后再确定。”
“再添几支火把,我即刻就验,”阮钰和谢云亭对视一眼,并肩朝着停放尸体断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