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正是卢家传出卢将军病亡的日子。”
阮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光头消失在晨雾中,微凉的手被谢云亭牵起,感觉到手心回暖她方回过神,问道:
“昨儿确定了女尸是陆姨娘,你便让差役调查她在曹家的情况,以及她和卢家的关系,莫非,你当时便生了怀疑?”
“陆姨娘绑石沉河,她的死亡地点应就在河滩,和卢将军死亡地点应不在一处,当时只是想到她出自曹家,她的身份有些不同,便多想了一分。”
谢云亭牵着阮钰朝前走,继续道:“昨儿派出去的差役应当有消息,且去前殿瞧瞧人回来没。”
阮钰点头跟上,她和谢云亭处在半山腰,听见山门传来嘶鸣的一队马蹄声,她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骑马来的却是张彪和张齐,张齐身后还跟着大理寺十多人的队伍,就连仵作副手傅盛朗也跟着一道儿来了。
“丫头你可真是,跑到城外这老远来,也不知会儿我一声儿,你若出了什么意外,我跟你爹咋交代?”
张齐下马,一早疾驰出城累的他直喘气儿,“严太守说你们接到报信儿的,说是找到卢将军遗体了,尸体在哪儿呢?”
“还没找全,还缺一条腿,都察院的差役应当正在河里搜呢,”阮钰将记录完的验尸格目交给张齐,
“这是昨儿的验尸情况,能确定尸体是卢将军的,另外还有一具女尸,是曹员外家的陆姨娘,怀着三月的身孕,一尸两命。”
严太守骑术不佳,这会儿方赶到寺庙,正巧听着阮钰的话,下马气的直跺脚。
“曹员外家的陆姨娘死了?他们没来报官啊,这都是什么事儿!”
“王爷您听我解释,平日里平阳郡不这样的,老百姓日子不好过也不会逞凶斗狠的…….”
张彪见严太守边哭边擤鼻涕,人还劲儿劲儿的凑到王爷面前,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严太守拖到一边儿,转身朝着谢云亭行了一礼。
从怀中掏出一叠儿卷宗,张彪躬身递给谢云亭禀报道,“王爷,查到了,卢将军入朝为官后涉及到的案子不多,
这样兢兢业业力求中正的人,在十年前却被三司提审过,涉及的案件和盛家谋逆案有关,还好是三司提审,都察院档案室内还存着一份儿,这是属下抄录的案卷。”
阮钰见严太守凑不到谢云亭面前去,竟要哭到她面前,她尴尬的笑着避开,凑到谢云亭身侧,伸手扯了扯他长袖,“案卷里面说了什么?”
“卢将军当年在盛三爷手底下做副将,他被审问盛家是否通敌叛国的时候选择了缄默。”
谢云亭合上卷宗将其递给阮钰,继续道:“盛将军一家被斩后,他替代了盛将军的位置,作为既得利益者,对于盛家当年的事情,他知道的应当不少。”
阮钰将手中的卷宗快速浏览一遍。
卢将军的头颅被人送往禹州案的刑场,只是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还是说这在预示着什么?
她想到一种可能,甚至有些荒诞,拉着谢云亭后退几步避开人小声道,“你当初查禹州铁矿案,可牵涉卢将军?”
“当时查到的证据,没有指向他的,即使他的头被抛到刑场,也不足为证,兴许是有人故意如此呢?”
谢云亭垂眸,看见阮钰手里攥着的案卷,他心头一震,看向阮钰,“你怀疑盛家……”
“有这种可能,不是吗?盛家谋逆本就有蹊跷,如今和盛家谋逆案有牵扯的卢将军被人分尸,
头颅还被抛到禹州案的邢台上,禹州铁矿案贩卖军械给外邦等同于叛国,两相联系,你不觉着蹊跷吗?”
阮钰手心因为激动有些紧张冒汗,她攥紧双手看着谢云亭,“你知道的,盛家大郎还活着,莫非是他想替盛家翻案?”
“如果是用这种方式翻案,以当年涉案的人头来引起朝廷的重视,
那当年负责监斩盛家的还有我爹,我爹岂不是很危险!”阮钰脸色有一瞬惨白。
她觉着是自己想多了,一方面思维又不停的发散,惊出一后背冷汗。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自言自语,“应当是我想多了,我爹当年只是奉行皇命,他只是行使职权,盛大郎应当不会怪到爹爹身上。”
阮钰回想卢将军的头颅,想到爹爹的模样,她手脚冰凉控制不住的哆嗦。
谢云亭见状伸手紧紧按着她的肩膀,“钰儿,你冷静些,你仔细想,为何凶手会灭卢将军的口,而不是当年其它涉案的人?
肯定是因为当年他知道什么,你爹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凶手不会管他,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嗯,”阮钰深呼吸让情绪冷静下来,努力将头脑中验尸的情景抛开,“你说的对,我们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卢将军之死。”
谢云亭见阮钰冷静下来,他寻思得安排人保护一下阮鸿,老头子对钰儿很重要,要是他出事,这丫头在这世界上血脉亲人便一个都没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见调查陆姨娘的差役上前,他领着她听差役禀报消息,“可查出什么?”
“回禀王爷,据曹家门下仆人所述陆姨娘一个月前随曹员外前往百惠山养胎,曹员外极宠爱陆姨娘,
在百惠山给陆姨娘修建了一处庄园,那百惠山正巧处在城外西渠河畔,距离平阳城有十多里。”
差役从袖中抽出一张户籍记录,呈递给谢云亭继续道,“这是陆姨娘的户籍记录,她随寡母陆氏生活在瓶水巷,据瓶水巷老住户所言,那寡妇陆氏曾与卢将军来往密切,
卢将军对这对孤儿寡母尤其好,时常送两母女东西,巷子里的人都传陆氏是卢将军养在府外的外室。”
阮钰接过谢云亭递给自己的户籍材料,看完后询问差役,“如今那陆氏在何处?”
“周围住户说是病死了,也有人说是被卢夫人给打死的,当年卢将军被调到外地戍边,
陆家小女也就是现在曹家陆姨娘,当年求助无门只得卖身曹员外,葬了她娘,”差役有些犹豫,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
为了不影响破案,他还是如实道,“属下调查到一则八卦,卢将军前些年认出了陆姨娘是故人之女,想要认她做义女,
结果卢夫人哭了三天,楞是将这事儿给哭黄了,还说那陆姨娘是个狐媚子,勾引她儿子什么的。”
“还有一处古怪,卢夫人院儿里的婆子说,因卢二郎有赌瘾,卢老夫人让府中账房不得支取银钱给二郎,可她曾看见卢夫人不止一次私下给卢二郎银子,
还安慰卢二郎只是运气不好,一次比一次给的多,直到卢家三分之二的家财被输没了,卢夫人才没给二郎银钱。”
“都是哪儿打探来的消息?”谢云亭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内宅八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属下收买了曹家和卢家做事儿十多年的几个老婆子,从她们嘴里听到的。”
差役想着自己攒了三年的俸禄都没了,鼓足勇气询问道:
“张大人说能报销,卑职就自己先垫付了,王爷,能报销吧,属下留着娶媳妇儿的钱,全贿赂婆子了。”
“能报销,且退下吧,事儿办的不错。”
谢云亭见差役乐呵呵退下,回身见阮钰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的手能舞出花儿来,他有些好奇。
见张齐和严太守两个油腻发福的中年男人伸着脑袋在看阮钰手里的小本本,他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他都还没看。
谢云亭轻轻咳嗽了一声,严太守听到声响忙后退一步让开位置,伸手攥走张齐,张齐还不乐意的哼哼,“差役说的乱七八糟,哪儿有阮钰画的清晰,你别拽我,我再看看。”
“王爷过来了,走,”严太守攥着张齐不放,朝着后侧拖,“张大人我在救你,王爷那眼神和老虎护食儿一样,你别靠阮仵作太近,走啊。”
张齐抬眸正对上谢云亭的眼神,尴尬一笑,和严太守勾肩搭背朝着另一侧走远。
见傅盛朗拿着一个包袱朝阮钰走,张齐好心伸手攥住傅盛朗的胳膊,“阮仵作现在正忙呢,不打扰她,你且自己再琢磨琢磨,有问题可以问平阳郡的仵作嘛。”
“是……”傅盛朗看着走到阮钰身边的谢云亭,朝着张齐点了点头,手中包袱攥出了褶痕。
“差役说了一遍,你就理出这许多线索?”谢云亭坐到阮钰身侧石阶上,偏头看着她手里小册子上的圈圈里写着的人名和备注。
相连的圈圈之间存在的联系备注的很是清楚,逻辑也很严密,看着她在几个关系人物下总结的问题,他唇角扬起笑容。
阮钰将完成的关系图递给谢云亭,指着第一条线索:
“一,卢将军尸体自卢家池塘通过西渠运出,发现卢将军遗体的河水有大部分来自西渠,百惠山位于城外西渠十里,陆家女(即陆姨娘)同卢将军有旧,有为母报仇的作案动机,
分尸现场是否在百惠山,卢将军胸口发簪伤痕是否为陆家女造成?曹员外是否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你推断的不错,只是陆家女已死,此疑点还需从曹员外处下手,”
谢云亭伸手指了指小册子上写着的曹员外,“钰儿可是忘了,曹员外背后有二皇子一派,二皇子母妃德妃,是平阳郡城人,曹员外的赌场有德妃的人给他撑腰。”
“我没忘,皇室背景大,写字不安全,这里画着的一朵小花花,代表的就是二皇子一派的,”阮钰笑着指了指曹员外紧挨着的一朵小花,继续和谢云亭探讨第二个问题。
“二是,卢二郎曾言封棺当晚他睡着了,醒来时正房里有卢夫人和苏姨娘,卢夫人当时何时到的正房需查问,
且卢夫人为何在卢老夫人严令禁止的情况下,仍纵容卢二郎赌钱?她为何说陆姨娘勾引他儿子的言论?这言论有何依据呢?”
“卢夫人纵容二郎赌钱,有两种可能,一是溺爱,二是转移财产,”谢云亭见阮钰惊讶的看着自己,他唇角扬起笑容,将差役调查的陆二郎在赌场赌博的账单递给她,解释道:
“卢二郎先前赌钱全是赢,后来十赌九输,除了卢夫人给他的银钱外,还有陆姨娘在赌坊给他设了私账,以供他随时向赌坊借钱,
这里记录着卢府曾有人查过这个私账,而查私账则需要拿到曹员外的印信。”
“查私账的莫非是卢夫人?否则她怎么知道陆姨娘勾引他儿子?”
阮钰见谢云亭点头,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女人是将儿子往火坑里推啊。
回想那个娇娇弱弱的女人,阮钰揉了揉身上的鸡皮疙瘩,“卢夫人知道陆姨娘在引她儿子染上赌瘾,她一直借钱给卢二郎便是故意的,
她能拿到曾员外的印信,可见两人关系很不一般,难道她在转移卢家的财产到曹家?”
“暂时不确定,目前只能在曹员外和卢夫人身上下工夫,我已派人盯着这两人,”谢云亭朝她伸手,将阮钰扶起。
他看向头挨着头嘀嘀咕咕的张齐和严太守,“张大人派人将尸体运回平阳郡城,卢将军还有一条腿未打捞上来,
严太守且遣人告知卢家,让他们也来搜寻遗体,陆姨娘亡故的消息,且捂住了,先别泄露出去,可明白?”
“是,”张齐和严太守齐齐领了命令,各自奔忙。
谢云亭见傅盛朗拿着一个包袱上前,他站在阮钰身旁看着他,“傅副手有何事要禀报?”
“回禀王爷,卑职曾被张祭酒折磨那些年久病成医,对医药有些了解,之前在卢家我发现了一处药渣,当日以为寻常,归了衙门后仔细验看,发觉药渣里面混着三七,
此药与卢将军的症状相冲,混着其它药喝下去一日两日无碍,可时日久了,患者身体会日渐虚弱。”
傅盛朗将药包打开,“这边是当日捡到的药渣,被倒在卢家正房草丛中。”
“当日为何不上交?”谢云亭看着他捧着的药渣,里面还混着一些草叶。
“我当值日子短,当时不确定这药渣有何问题,便没胆子上报,是卑职失职了,王爷您处罚卑职吧,”傅盛朗作势就要朝着谢云亭跪下去。
“他是我带着的,这些本该早些便教给他,是我没教好手下,王爷罚我吧。”
阮钰伸手接过傅盛朗手里的药渣,她看了一眼药渣颜色,从腐烂痕迹来看有些时日,还有蚂蚁的尸体,傅盛朗没有说谎。
她带他入大理寺,按理算半个师傅,徒儿做错了事情,她理应担着。
“起来吧,下次不许再犯,将药渣交到大理寺专门管理物证的差役那儿,”谢云亭看了一眼傅盛朗,背在身后的手攥紧。
“傅副手且留在此处协助张大人将尸体带回衙门,”他侧身站到傅盛朗和阮钰中间,扶起阮钰,温声道,“钰儿随我去一趟百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