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傅盛郎躬身应了谢云亭的命令,起身时见阮钰手腕衣襟被风撩起,露出她手腕内侧殷红的守宫砂。
傅盛郎看见那一点殷红微怔,阮钰被燕罗派人下了魅春,谢云亭莫非没有替阮钰解毒?
想到魅春的毒性,傅盛朗心情跌宕,喜悦还是比忧虑多了一分,他躬身接过阮钰递过来的药渣时刻意将其跌落。
见阮钰帮忙捡起包袱,他接过时不着痕迹的碰了阮钰手腕一下,佯装着失礼慌忙退开,“是我粗笨,阮仵作和王爷先一道儿去百惠山吧,这里我来收拾。”
“嗯,”阮钰点了点头,转身见谢云亭冷眼看着傅盛朗,她扯了扯他衣袖,“你盯着傅副手作甚,瞧这天可能会落雨,我们且快些赶路。”
“好,”谢云亭点了点头,带着阮钰上了马车。
傅盛朗蹲在地上捡起其余散落的药渣,听着马车车轱辘响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方才趁阮钰不注意他号了她的脉搏,从脉象上看她体内的魅春已解,她的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也不知她是如何解的毒。
傅盛朗提着的心放下,隐隐生出一丝喜悦。
他将装着药渣的包袱交给大理寺管理物证的差役,朝着打捞尸体的河岸边走去,经过一段密林时,密林内传出三声极短的鹧鸪声。
见四周无人,他闪身进入密林。
穿过灌木丛,他站定在一处矮灌木边,“起来吧。”
从厚厚的落叶中钻出一个满身布满碎叶的人,朝着他躬身道:“朗主,谢云亭的人极狡猾,他们已摸到燕罗藏身的地方,燕罗这厮怕要坏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直接灭口吗?”
“不用,没有上头下派的解药,他活不过今晚,”傅盛朗将属于燕罗的玉牌扔给地上隐藏的人,“日后,由你替代燕罗的位置,时刻关注二皇子的动向,二皇子若再向阮钰动手,记得秘密报信与我。”
“是,”满身沾着枯叶的人缩回了密林,密林内回归寂静。
“傅副手,你怎么在这儿啊,剩下一条腿捞着了,在水洼里泡着,被鸟和鱼儿啃的只剩残肉了,你且来看看,该如何保存运回衙门……”差役见傅盛朗从树林内钻出,忙上前招呼。
“早间吃坏了东西,去林子里方便了一下,马上就来,”傅盛郎笑着捡掉肩头的落叶,朝着河岸边脚步走去。
“乖乖,这傅副手一笑,我这心咋噗通噗通乱跳……”差役小声嘀咕,暗恼着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心想归家后得让阿娘帮忙相看媳妇儿,再不成婚,他看个男的都觉着貌美如花。
彼时正在马车上往嘴里塞小食儿的阮钰腮帮子鼓鼓的看着谢云亭,嘟囔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糊着东西啦?”
“你不觉着那傅盛朗有些茶里茶气?”
谢云亭回想今日他装模作样作下跪的样子,当时被阮钰一打断,他到是挺住了没跪下去,还一脸感激的看向阮钰。
想起来那张脸他就一肚子火,显得他多凶恶。
“茶里茶气?我没感觉到呢。”
阮钰有点好笑的看着他,“还好吧,他除了长的女相了些,言行举止还是读书人那般做派。”
谢云亭心有隐忧,伸手握住阮钰的手,“以后同那姓傅的相处留个心眼儿,今日他若是有意将药渣跌落,趁机接近你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同阮家签了三年活契,许是得了我爹的嘱托关注我一二。”
“那药渣已有些时日,做不得假,爹爹同意他到我身边,想必和你一样也查了他的底细,既然干净就先用着,你莫担心,今儿这事儿只是碰巧罢了。”
阮钰看了看手腕被傅盛朗不小心碰触的地方,也没见留有印记或细小伤痕,便没放在心上。
“你就这般介意他接近我?”
阮钰能感觉到谢云亭对傅盛朗的排斥,见他蹙眉点头,笑着轻轻点了他眉心一下,“瞧你这眉头皱的都要夹死蚊子了。”
她附耳小声道,“瞧你吃的什么干醋,他只是我的同僚,身世凄惨便多照顾几分,再说,我喜欢的是你这样儿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男子。”
“是吗?”
“嗯,”阮钰重重的点头。
见谢云亭嘴角笑容渐渐上扬,连眉稍都洋溢出被夸赞的喜悦,阮钰伸手顺了顺傲娇的男人发尾,“大醋坛子,可别纠结那些没影儿的事儿,此行破案要紧。”
她见谢云亭不再纠结傅盛朗的事儿,将话题转回案情上,“以现在收集到的线索,这案子还是只局限于卢家和曹家之间,和禹州铁矿扯不上干系。”
“那便先从卢家和曹家查,内里的关系理清了,指不定指向禹州铁矿的原因也理清楚了,”谢云亭拿出准备的炭笔和纸,铺在马车中间的案几上。
这习惯显然是受了阮钰的影响,他边记录边道:
“依之前的推断,卢夫人和曹员外关系匪浅,如果是利益关系还好,若是男女之间的关系,那陆姨娘受曹员外如此喜爱,卢夫人会不会对她生出怨恨?”
“卢将军同陆姨娘母亲有旧,如今陆姨娘和曹员外有情,卢夫人先后在陆氏母女两人那吃了亏,对陆姨娘怀恨在心的概率很大。”
阮钰想到陆姨娘腹中的孩子,神色一凝,“严太守说曹家没有向衙门报案,宠妾之死对家族影响不大,那女子腹中的孩子死了,对家族来说却不是小事……曹家没有报官,要么凶手曹家惹不起,要么曹员外不想让衙门追查到凶手。”
“而有作案动机的人,卢夫人是其中之一,”谢云亭补充后看向阮钰,继续道:
“那卢夫人杀陆姨娘的动机是什么?她明知陆姨娘给自己的儿子设私账,且自己也有推波助澜,不存在为卢二郎出气,若只是妒忌陆姨娘便杀人,这推断不太严谨。”
“总之,目前嫌疑最大的人便是卢夫人,”阮钰叹气一笑,“妇人之间好多弯弯绕绕,搅的人脑壳痛。”
“王爷,百惠山到了,”张彪勒住马缰,抬头看向山脚下一处绿树环绕的农庄,他伸手拦着经过的佃农,“老人家,前边儿那农庄可是曹员外家的?”
“之前是嘞,前几日城里有人来,说是买地的,连着那庄子和后面的百惠山和地一块儿买咯。”
扛着锄头的老农摇头叹气,“那农庄闹鬼嘞,上旬开始夜间总传出凄惨的哀嚎声,像是鬼嚎丧似的,近几日才消停,贵人们要去那地儿,折一两枝柳条带着,驱鬼嘞。”
“老人家可知,那鬼嚎是什么时候没的?”阮钰折了柳树枝,老头儿瞧着小姑娘生的好看还信他,放下锄头继续道:
“好像是六日前,记不清咯,有人说是女鬼的声音,大半夜的哭,我们住得远的佃农听不见,住得近的早搬走咯,哎哟我赶着干活儿,走咯走咯,贵人们当心呐。”
老人扛起锄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云亭看向阮钰,“上旬正巧是曹员外带陆姨娘来农庄的日子,六日前是卢将军封棺后第一天,这也太巧了些。”
“看来这百惠山咱们是来对了,”阮钰远远见着山庄大门内蹦出一抹红色。
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她眉梢扬起,朝着那抹鲜红大喊一声,“丰彦松,你怎么在这儿?”
“牧姐姐呢?”
阮钰和谢云亭快步到山庄门前,她伸手攥住丰彦松胳膊,压低声音道:“案子没查清,她要是逃跑可就洗不清嫌疑了,人呢?”
“在里面呢。”
丰彦松朝着谢云亭行了一礼,忙拉着阮钰后退几步,正对农庄大门大手一挥,“阿钰你瞧,这庄子,这后山,都是我买下的,这是凶宅,听说夜里有鬼哭,我可砍下不少钱。”
“我先前给你的那点儿钱还不够买十块地呢,你哪儿来那么多银钱?地方官员的银钱可不能收,别给丰伯伯惹祸……”
阮钰正问着丰彦松,抬头见牧云菲大阔步出门,手里拿着一个罗盘,她眉梢一挑,合着牧家姐姐还是个风水师傅?
“我给我爹回信儿了,他知道牧姐姐和我一块儿,他给我寄过来一大堆银票,”丰彦松见牧云菲出来,忙凑上前,“这宅子怎么样?牧姐姐你可喜欢?你想如何布置都成。”
“宅子风水很好,选的不错,你的宅子,我为何要喜欢?毛病,”牧云菲冷嗤一声,收起罗盘朝着谢云亭和阮钰拱了拱手:
“王爷和阮仵作放心,我答应这傻子不逃跑,等案子水落石出再离开,你们查案怎查到这儿了?”
“此事说来话长,既是彦松买下了宅子,到是方便我们查案,且进去再说,”阮钰听牧云菲对她的称呼,想来她只愿谈公事,看了丰彦松一眼,让他领着进门。
这宅子应是彦松特意买给牧姐姐的,可惜牧姐姐没有领会彦松的意思。
她轻咳一声捅了捅丰彦松胳膊,刻意拔高声音,“彦松,你久居燕京城,这宅子买来也住不了,你买了作甚?”
“牧姐姐籍贯是平阳郡的,我这是给她买的。”
丰彦松伸手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脖子,“就是钱不够,只能买个名声不太好的闹鬼宅子,还好带了一座大山,百亩良田。”
“你之前不是说替丰伯置业,怎是为了我……”
“我跟我爹说找着你了,他让我带你回燕京,我娘可想你了。”
牧云菲有些惊讶的看向丰彦松,手下意识攥紧大刀,双颊绯红,摇头道:“不行,你赶紧去找曹家把房子给退了,我平白无故收你房子作甚?趁着还没有去衙门过契,赶紧的……至于丰伯那边,我改日写信回他。”
见阮钰微笑看着自己,沐云菲双颊火烧一样,好在是小麦色皮肤瞧不出脸色,也不管丰彦松,扭头朝着平阳城方向走。
“去吧,好好聊聊,牧姐姐瞧着就是刺猬,外表满是尖刺内里温柔着呢,兄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啊。”
阮钰拍了拍丰彦松肩膀,用力将他朝牧云菲离开的方向推过去,“往后叫人牧姑娘,人好好的黄花闺女,想讨人作媳妇,叫人姐姐作甚?”
“阿钰够意思,事儿成了,我给你包大红包。”
丰彦松双颊通红,撒腿儿朝着牧云菲离开的方向追去。
谢云亭见红衣少年郎追着背大刀的女子远去,垂眸看向阮钰,“丰家如今在武将中的地位太高,丰彦松娶曾有婚约却家道中落的牧家遗孤,是重情重义的表现,树大招风,放弃豪门联姻是明智之举,陛下对这样的事喜闻乐见。”
“丰伯伯正是看透了这点,才会给彦松送钱让他给牧姐姐置业,这小子怪不得说钱不够,这山上养着的是红豆杉和楠木,山下是产稻的良田,还有那绕水环山的宅子,都不便宜。”
阮钰笑着,“有丰家庇佑,牧家亲族日子会好过很多,牧姐姐也有个好归宿,难得彦松遇着喜欢的女子。”
谢云亭见她唇角笑容,环视一圈山水,觉着可以多置办些依山傍水的农庄,阮钰在农庄长大,应是喜欢的。
“王爷,农庄左侧建有一处马场,”张彪带着人将农庄周围巡查一遍,将发现的东西呈递给谢云亭,“这是在马厩中发现的带血的绳索,绳索有割断的痕迹。”
阮钰蹲下查看绳索,绳索外围裹上了污泥,将麻绳朝着反方向旋转可看到分开的细麻绳之间还嵌着干涸的血污。
她凑近闻了闻,“绳子浸的是人血,劳张大人带一下路,且去看看。”
“王妃不必客气,应该的,”张彪笑着带路,见自家王爷赞许的眼神,他笑容加大,跟着王妃混,他觉着王爷很少对他发火了。
阮钰挑眉看了谢云亭一眼,轻咳一声跟着前往马场。
马场不大,只容纳了十五匹成年大马,还有几只小马驹,还有一个养马的马倌儿。
马倌儿见几人衣着不凡,态度很是谦恭。
阮钰到马厩顺着看了过去,伸手依次点了五匹马,看向马倌儿,“将这几匹马牵出来。”
她站在马儿身侧,再仔细看了看五匹大马,五匹马脾性有些暴躁,围着五只马乱飞的苍蝇格外多,“这五匹马七日前可曾受过伤?”
“姑娘眼光毒辣,这五匹马确实受过伤,七日前给马洗澡时我发现这五匹马后臀都被扎过,我还以为有偷马的进了马场哩,这会儿长了鲜肉,可血腥味儿没散,苍蝇还是围着乱飞。”
马倌儿看着几只马心情有些不好,“以往这几匹马性情都还行,可能被偷马贼伤过,脾气变的格外暴躁。”
“平日跑马的地儿便是河边那处草地吗?”阮钰看了一眼马槽里喂的草料,抬手指了指河边草地,“那河可是西渠?”
“是西渠嘞,因这养马场味儿大,曹员外没卖庄子前格外爱干净,有水好清洗,喂马也方便。”
马倌儿很有眼色儿,见阮钰对马场有兴趣,主动道:“姑娘可要去骑马跑几圈?曹员外为了卖个好价钱,这马场内修理过,干干净净的,跑着可舒坦。”
“好啊,”阮钰笑着答应,目光看着与西渠交接的那一段草地,眼神微暗,“王爷可要去跑一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