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后山。
山顶刮骨冷风割的脸生疼,阮钰裹紧披风稳住身形,抬眸看向崖边面白无须形容俊逸的男子。
谁能想到凶手是这样翩然如仙的人。
她顶着风雪上前,凝气质问:
“明知苏公公一死,你肯定会被怀疑,为何还要诱导苏元涣杀了他?”
“可是因他觊觎薄待你?”
“他心思肮脏,知我真实身形,曾借此威胁我屈服,他罪不至死,杀他实属无奈。”
苏江野盘腿坐在崖边,今日他没有裹足,也没有在鞋底塞入增高足垫,露出了和凶案现场一致的双脚。
他伸手脱下太监服,露出内里崭新的银白袍,端坐于高山风雪间。
男人举止儒雅从容,抬眸看向阮钰温声继续道:“因阿玉私下对阮仵作格外关注,我亦从她口中了解了你,你至行宫验尸那日,我便知你不可欺。”
“苏公公曾为讨好我举荐我为首领太监,案发当日我便在太监之间挑起谣传,只要举荐人一死举荐信便会作废,并时不时挤兑苏元涣挑起他的忌恨,买通来行宫的货郎,让他透露鼠莽草的毒性。”
“苏元涣性暴虐,很难不上钩。”
“只有再创造一次命案,让你们的人手抽调过去,我才能寻到空隙出行宫。”
验尸细节盘旋在阮钰脑海,想到失踪的心脏,她蹙眉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费尽心机杀人调走差役,只是为了带出那颗心?你将它藏去了哪里?”
苏江野看着面前姿容俏丽的少女,目光似乎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唇角扬起宠溺温柔的微笑,眼中带了一丝疯狂,“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阮钰微微倾身,死死盯着面前眼神炽热癫狂的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三年前玉华就是为了你才特意患上麻风,以此避开进宫选秀,后苏温玉求亲,她拒亲也是因为你,皇帝赐婚她与瑄王,她曾为了你自杀……”
苏江野下颌紧绷仰头闭眸,生生咬破口角流下一缕鲜血,朝着阮钰点头,“是!”
“那藏经纸也不是你逼她吞下,是她为了护你自己咽下,只为消除和你之间的牵连,是也不是?”
“是。”
阮钰怒极,冷声大喝,“她爱你至此,为何杀她!”
苏江野双眸猩红盯着阮钰身后来人,俊雅的脸变的狰狞扭曲,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她!”
国公夫人由小厮抬着滑杆上山。
她哭嚎着推开阮钰,踉跄冲至苏江野面前,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揪住他衣领就要朝着悬崖下推,“竟是你这畜生!三年前我为何没有直接砍了你!”
“你怎下的去手?畜生!你把女儿还我!你把女儿还我!”
苏江野厌恶地甩开王氏的手,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朝着王氏啐了一口血沫,“她已经把身体还给你,那尸体你不是叫人收回府了?”
“你还要阿玉还你什么,还你母慈子孝?你配吗!”
“畜生!闭嘴!”
王氏拔下发簪朝着苏江野刺去,簪柄插进他心口,他拔出发簪扬手抛下悬崖,扬唇讥讽,“国公夫人何必急着灭口,担心家丑外扬吗?”
“拖下去”,谢云亭遣人拉开王氏,伸手将踉跄避开的阮钰拉至身后,“可有伤着?”
阮钰摇头表示无事,想起早间嬷嬷提供的消息,阮钰猜测玉华可能患有严重的郁症。
郁症严重者,会有轻生自虐之念。
从谢云亭身后走出,她怔怔的盯着苏江野,“是玉华求你杀了她?”
苏江野嘴唇微颤,眼眶布满血丝,伸手接住飘至身前的雪花,哽咽应声,“是。”
谢云亭只觉不可思议,看向苏江野追问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为何求你杀她?这与国公夫人有何干系?”
“三年前,阿玉不想入宫,我帮她佯装麻风避开入宫选秀,我和她的情事也因此被国公夫人撞破,府里盛传她与我有私情。
为遮掩丑事,国公夫人换了府里下人,也预备除掉我,阿玉助我逃脱。”
“风声过后我曾多次偷偷见她,她那时精神几近崩溃,自虐导致她精神恍惚,时常一个人自言自语。”
“国公夫人指望她高嫁给府里赌鬼弟弟铺路,教养她明理知趣,竟不惜将她投入教坊学那魅惑人的伎俩,她只要表现出一丝不满,动辄打骂关黑屋。”
国公夫人闻言捂着心口,气的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苏江野破口大骂,“嫁给高门有何不对,哪家女子生来不是为了给家族繁盛添砖加瓦!”
“她生在国公府,就要为国公府牺牲一切!”
“女人生来就是服侍男人的,不让她去学讨好男人的伎俩,她如何过活?娘打骂子女,是天地道理!”
“你这畜生竟教唆她忤逆我,毁了她入宫好前程,都是你这个畜生害的!是你这畜生杀了我的孩子!还我女儿!”
谢云亭看着歇斯底里的国公夫人,抬手吩咐手下将她拖下山,俯视着苏江野冷声道:“继续,后来如何,行宫你和她发生了何事?”
从雪地上站起身,苏江野伸手掸去衣角雪沫,神情木然。
“她患郁症多年,人前装作无事,人后时常控制不住伤害自己。”
“琼玉宴当日,我实在担心,便乔装成嬷嬷见她。”
“那时阿玉心如死灰,已存了死志,她不想再当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她想亲眼看着我毁坏她的躯壳,渴望摆脱她母亲的控制。”
“我知她内心煎熬痛苦,打算同她赴死,便答应了她。”
“当夜背着她从暗道进到玉琼殿,一切按照她的要求……”
“她最终还是要埋入国公府族地,那于她又是另一个牢笼,我带不走她的身体,只得剜走了她的心。”
“案发始末,我皆已交代清楚。”
苏江野将长袍微敛,转眸认真看着阮钰,拱手道:“阮姑娘,阿玉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你,她极向往你的洒脱,羡慕你有一个好父亲。”
“她曾多次去大理寺周围同你制造偶遇,她从未正式走至你面前,却在默默关注你。”
“是你让她在这世间有一人可憧憬,我替阿玉向你道一声,珍重。”
阮钰眼眶微红回了苏江野的礼,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忙伸手阻拦,却只抓住一点袍角裂帛。
颈边银白衣袍润染一片鲜红,染着鲜血的匕首从苏江野手中松落。
他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坠入崖间漫天风雪。
风雪呜咽裹挟着他的喃喃低语:“心脏化作的灰已撒入你爱的陂陀江,阿玉,你自由了。”
阮钰垂眸盯着手中攥住的一片银白裂帛,心中五味杂陈。
她记忆里国公府嫡小姐玉华是一个软糯易羞的少女,少有的几次碰面里,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切。
那样软软糯糯的女子,如何能忍那生前断骨切肤之痛?
“寝殿夹层里搜到了玉华生前留下的手札!这孩子难呐!”
张齐粗粝嗓音打破了山顶沉寂的氛围,登上山顶最后一级台阶,他边挥着手里不起眼的小册子,边掏出帕子抹汗。
阮钰僵硬着转过身子,伸手接过牛皮纸包裹的小册子。
“康德八年,三月初二:
阿野送的小兔子被养死了,麻辣兔丁真好吃……小黑屋有蟑螂和老鼠,阿玉好怕,好想离开这个家。”
“康德九年,八月初十:母亲也是第一次做娘亲,孰能无过,她做的不好,我不恨她……可也不能爱她……失眠越来越严重了,我又忍不住伤了自己,阿野,阿玉好想你。”
“康德十年,腊月十一:阿野,阿玉撑不住了,对不起,你放弃阿玉吧。”
“康德十年,腊月十三:阿野,若有来生,你为农家子,我为农家女,我嫁你为妻,可好?
好(阿野添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