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用过了,小姐毛驴搁在大理寺养了一段时日,想着小姐归了燕京城可能会用到它,我左右无事便牵着毛驴送到府里。”
傅盛朗上前几步,将手中牵着毛驴的绳索递给阮钰。
见傅盛朗转身要走,阮钰上前一步,“爹爹将你住的院子收拾妥帖了,往后还是住阮府吧,
你身子不好,吃住还是需要注意,往后便将阮府当作自己家吧。”
“父亲有他的苦衷,你莫怪他,”阮钰脚指头抠地,尬笑着替父亲挽尊。
她见傅盛郎一脸莫名,更加热心了几分,“院子是爹爹让人给你收拾的,很雅致,你应当会喜欢,看在他如此用心的份儿上,阿朗哥哥还是住在府上吧,不然爹爹要伤心的。”
阮鸿只要查到傅家,肯定能理清他的身份,当年的事阮鸿比他还要清楚。
傅盛朗看着阮钰,莫非阮丞相告知了阿钰他的身份?
袖中的手攥紧,傅盛朗胸膛心脏砰砰跳动似要跳出胸腔,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阮钰,嘴唇颤抖着,“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朗哥哥,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要不我还是叫你名字?”
阮钰方才叫出了第一次,这第二次好似也没那么难喊出口。
其实多一个哥哥也没什么不好,傅盛朗毕竟还救过她,她看向他的目光便多了一丝欢喜。
既是有血缘的哥哥,想起他的遭遇,阮钰心中不免有些气愤,花点钱给牢房里的人给张祭酒吃点苦头也不是不可以。
“喜欢,钰儿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傅盛朗声音有些哽咽,他一直想听阮钰叫他,可是她却记不得他的容貌,傅盛朗眼眶通红。
他心神激动伸手想要抱住她,可两人眼下在阮府门前,他将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紧紧抓着衣摆,攥着衣摆的手因激动而颤抖。
“以前?阿朗哥哥以前见过我吗?”阮钰一点映像都没有,继续道,“十四岁前我都生活在农庄,哥哥是在农庄见过我吗?”
傅盛朗眸光闪过一丝犹豫,点了点头,“正是在农庄同你见过,你记不得了吗?”
“我儿时伤过头,小时候有些记忆记不清了,”阮钰解释了一下,见傅盛朗神情诧异,她邀请他回府。
“我带你去看看住处,小院子和相邻的园子打通了,瞧着可宽敞,爹爹还挖了池塘,里面养了夏荷和锦鲤……”
“好,”傅盛朗唇角上扬,看着阮钰在身前带路,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儿时的记忆记不得也没关系,现在依然认他作阿朗哥哥便好,比起儿时,他更在意现在和以后。
谢云亭回到瑄王府,醉眼迷离仍不忘将阮钰的巾帕叠成小方块塞到怀中小心存放。
张彪将他小心扶下马车,见王府张官事来迎,他忙吩咐,“王爷醉酒,快去准备醒酒汤。”
张官事见谢云亭醉酒模样,想到太后的吩咐,看了张彪一眼,忙跑到谢云亭另一侧搀扶,探头问张彪,“王爷怎喝成这样,谁还能灌王爷酒啊?”
“王爷的私事,不该问的别问,”张彪警告管事一眼,搀扶着谢云亭朝着主院走去。
刚跨入主院院门,内里灯火通明,看见主院垂首候在屋外的一列婢女,前凸后翘面如莹月,个个都是好相貌。
张彪看见院内景象,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王爷外出办差不过几日,王府里便有人塞人进来,张官事,你不解释解释?”
张彪是个暴脾气,瞪眼看向谦恭顺从的张管事,伸手指着院中七八个环肥燕瘦的奴婢,“你当真是好胆子。”
谢云亭只是有些醉意,还没到意识不清的时候,见自己院子内站着的人,眼里掩不住嫌恶,冷声吩咐,“全部撵出府。”
“王爷,这是太后送来的啊,太后知道您定了亲,成亲前没有人教您男女之事,所以刻意调教选了人送来,全部撵走,太后那里不好交代的。”
张管事看向满面醉红的谢云亭,以为自己抓准了时机,小心继续道:
“张大人毕竟是个男人,王爷今儿醉酒,还是女子心细,伺候的更妥帖些,王爷若嫌人多,选看上眼的人伺候便是,余下的遣散去干粗活儿。”
谢云亭听着管事的话,心中厌恶更盛,穿堂风将他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张彪,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管事觉着那些女子心细妥帖,本王赏给你。”
“王爷,不敢的,”张管事看着谢云亭的冷脸,噗通跪在地上,“这是太后给王爷的,哪能给奴才啊,王爷吓煞奴才了。”
“王爷,奴家是太后选来伺候您的,您怎能将奴家赏给张管事?”
婢女中颇有姿色的女子站出来,她距离谢云亭不远,朝前走了几步,扭着身体朝着谢云亭行了一礼。
女子胸前风光尽显,抬袖抹了抹泪光,闻着谢云亭身上的酒气,她顺势朝着谢云亭靠过去。
谢云亭见人朝自己靠过来,抬脚朝着女子心窝踹过去,女子胸口遭到重击,后背砸到廊柱上,砰的一声,脊骨断裂声清晰入耳,女子呕出一滩鲜血昏迷在地。
在场的女子尖叫出声,几人缩成一团,没有人再敢上前。
“其余的人,全部发卖入教坊司,”谢云亭嫌弃的蹭了蹭鞋底,伸手从张彪腰间抽出长刀,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张管事,举起手中长刀架在张管事脖子上。
因醉酒,他猩红的双眸带着一丝讥讽,“至于张管事,你的家人太后会替你照顾,本王便不操这个心了。”
手中长刀一挥,张管事头颅滚下檐廊台阶,鲜血溅射一地,谢云亭将长刀递还给张彪,看向在场每一个人,“这样的事,本王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主院重新翻新,地洗干净了。”
“是,”张彪保证,挥手让人将吓傻的婢女全部带下去。
谢云亭想起主院儿呆过外人,心里膈应,抬脚朝着书房走去。
前脚刚到书房,还未躺下,房门被薛幕僚叩响,“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谢云亭伸手揉了揉眉心,抬手让人在长案对面坐下,“何事?”
“前日宫里来了消息,太后想召见阮姑娘进宫,属下同阮丞相商量以阮姑娘出外差为由拖延了一次,
今儿申时宫里又递来了消息,邀阮姑娘明日辰时进宫,这一次怕是推脱不掉了,阮姑娘那边,阮丞相应当也通知她了。”
薛幕僚将宫里的消息上报,见谢云亭脸色不好,再结合今日这事儿,太后指不定要为难阮姑娘。
薛幕僚劝道:“阮姑娘作为准王妃,和宫里的交际是不可避免的,您也不必担心,宫里人多,太后不会拿阮姑娘如何,顶多敲打敲打阮姑娘。”
“嗯,”谢云亭点头,明日他去阮府接阮钰一道儿进宫便是,有他在宫里,太后多少会收敛些。
他想起另一件事儿,问道,“此前都察院来报,都察院审讯完傅芳菲后出了岔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之前在平阳,燕京城生了事儿他虽知道,却也只是知道结果,不知细节。
“傅芳菲醒来后招了,说她是被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带去教坊司,让她去教坊司学魅惑人的伎俩,她先后去了教坊司七次,每次教授她的人都隔着帘幔看不清长相,”薛幕僚想到那日情景,继续道:
“本无人知道我们将傅芳菲押送到都察院,这事儿当日做的极隐蔽,可审讯完傅芳菲当日,忠勇侯便找上了门,将人从都察院带走了。”
“可查出是何人透露给忠勇侯的消息?”谢云亭看向幕僚,见他摇头,眸光微冷,吩咐道,“查清楚,另外派人盯着傅芳菲。”
“是,”薛幕僚见谢云亭状态不好,躬身退下。
“王爷,床铺收拾好了,您沐浴后早些歇着,属下在屋外守着,您有何需要尽管叫我,”张彪督促人收拾好床铺,备好沐浴的水,见谢云亭盯着手中的绢帕发呆,他眉梢微挑。
这帕子是王爷特意从阮姑娘手里抢的吧,啧,这才离开多久,就开始睹物思人了?
“嗯,下去吧。”
谢云亭挥手让人退下,见房门关上,他褪去衣物跨进浴桶,手臂搭在浴桶边闭上双眸,浴桶中袅袅上升的水雾将他的发梢润湿,紧致的皮肤挂上细细一层水雾。
他回忆阮钰今日一言一行,他能感觉到,今儿阮钰从阮鸿马车上下来之后情绪便不对,她明显有事瞒着他。
看来,钰儿如今还没有到和他敞开心扉的地步。
明确这一点,谢云亭心情有些低落,残余的酒劲儿加剧了心中的失落,伸手摸了摸白日阮钰摸过的下巴位置,他睁开了双眸。
亲密关系应当和生死伙伴一般,信任都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不应操之过急,他应当给阮钰时间。
次日,卯时。
阮钰昨晚被爹爹通知要进宫见太后,太后是谢云亭的母亲,也是大兴朝最尊贵的女子,她紧张的一夜没睡。
她和谢云亭相处这么久,还未听他谈论太后一言半句,提亲当日太后命人来过,回想那嬷嬷的神情倨傲又疏离,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阮钰心里对谢云亭的母亲多少有些猜不透,对方似乎不乐意她嫁给谢云亭。
收拾妥帖,阮鸿看了看闺女穿着,没有不得当之处,方道:“去吧,谢云亭在前厅等你,今儿他陪你一同去,
太后若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便少说多笑,哪怕表现的憨傻一些也不要让人抓住你不敬太后的错处,可晓得?”
“嗯,”阮钰点头答应,繁复的头冠压的她脖子疼,身上华服繁复,她款款而行,朝着前厅方向去。
见着谢云亭等候的背影,她上前小声道,“等了很久吧,这装扮太繁复了些……太后召见的如此仓促,未免失了礼数,你给我讲一讲宫中有何避讳吧。”
谢云亭见她今日妆容往成熟稳重装扮,朝阮鸿行礼告别,他牵着她上了马车。
感觉到阮钰手心有汗,他将她手更握紧了几分,“紧张?”
阮钰点了点头,“第一次进宫,还是见你母亲,自然是紧张的。”
“太后虽是我母亲,可我不在大兴多年,就算是以前,同太后的关系也不是很亲厚,
你不用为了我而委屈自己,若是有人不怀好意或是言语奚落,当场怼回去即可,事后有我料理。”
谢云亭伸手捏了捏她的面颊,“相信你的夫君,不说以后,眼下除了皇帝,宫里没有一个人敢拿我如何,你尽管做自己。”
“好,”阮钰朝着他肩膀靠过去,谢云亭虽这样说,她却不能这样做,明显还是爹爹说的靠谱,不能回答就装傻。
她唇角微勾,开玩笑道:“我若是杀了人呢,你也包庇我吗?”
“嗯,我还可以帮你递刀子,”谢云亭揽住她的肩膀,将准备好的东西递到阮钰怀里。
“禹州一行你带的那些东西虽好用却不易携带,我给你单独配备了一条腰带,可以贴身携带,上面分门别类放着逃生的暗器,以防万一。”
“我怎么觉着我不是进宫,而是去办案呢?”
阮钰看着腰带上精巧的暗器,竟然还有小小一只剖尸刀,她嘴角抽了抽,“我带这些玩意儿进宫,被搜出来我会被抓住打板子吧,王爷,我是不是哪里得罪您了?”
“不会,若被发现就说是我送的,”谢云亭见阮钰没意识到宫里的腌臜,郑重道:
“德妃在宫里,关于卢家的案子,线索虽断了,我还是不放心,她若在宫里对你耍心眼儿,有很多种手段,
另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以前被太后下过迷药,那迷药便是被胡人药商兜售的那种。”
“太后是你母亲,她为何那样做?”阮钰惊愕非常,见谢云亭神情平静淡漠,心脏酸麻难受,十分心疼,她伸手抱住他,偏头在他脸颊一侧蹭了蹭。
“因她舍不得对皇兄下手,只有对我下药,以此让父皇经常来她的宫里。”
谢云亭想到以前,可能是伤疤太过久远,他现在已经麻木了,不急不缓道:
“儿时因为长期服用迷药,我身子并不好,选质子前往万国时,母妃便选择了体弱的我。”
“如果我怼了太后,你会帮我扫尾巴吗?”阮钰手攥紧,仰头看向谢云亭,“你以后有我,那样的母亲不要也罢,对了,你还有岳丈,我爹脾气怪了些,可对小辈还是很好的。”
“我可以帮你扫尾,可岳父怕是要打断你的腿了。”
谢云亭伸手刮了刮阮钰的鼻端,笑出了声,“忤逆太后之罪抄家灭族,我们暂且苟着吧。”
“也是,”阮钰咧嘴笑着,她也就嘴瓢一下,实际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