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看着手中的戒指,戒指缝隙还嵌着泥,她奔到池塘边就池中水将其清洗干净。
红宝石的光泽经清水洗涤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红色的光晕,投射在阮钰瓷白的掌心。
看着戒指的样式,她眉头蹙紧,唇边喃喃有些不可置信,反复道:“一样的,竟是一样的。”
“钰儿,”谢云亭见阮钰神情激动,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这戒指,你认识?”
“我母亲,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同这个制式一样。”
阮钰偏头看向谢云亭,“母亲那个戒指,是特制的,这世间紧那一枚,母亲病故之后,那戒指当年应随她下葬了,按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是岳母的吗?”
“母亲那枚戒指有一道划痕,这个也有,”阮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穿着一身破烂宫女制服的尸骨。
母亲在她五岁前去世,十多年,这个女尸从何处得来的戒指?
年初她还给娘亲扫过墓,周遭全无盗墓痕迹,随葬品不会流到市场上,那这戒指便是娘亲生前留下。
这个戒指是爹爹自己做来送给娘亲的,娘亲很爱惜这个戒环,就算当时有宫里的宫女来家中传话之类,娘亲也不可能将其随便赏给宫女。
阮钰攥紧手中戒指,起身看向曝晒在阳光下的女尸,“先行初验吧。”
“好,”谢云亭见她神情平静,想来已控制好情绪。
他想起上次在白云寺阮钰对白骨验看的操作流程,建议道:“蒸骨验尸需挖地窖打红伞,皇宫人多眼杂,你验尸之法虽有理可依,可宫中有规矩,需将尸骨搬运至都察院,都察院距离皇宫较近,你想如何也无旁人干扰。”
“嗯,我且看看有无明显伤痕,待尸骨运回都察院,再蒸骨复验,”阮钰将宫女递过来的护手和面巾戴上,周围有太监宫女或远或近的观看,多是各宫娘娘或太后皇上派来的人。
人多眼杂她不方便取出腰带上的剖尸小刀片,伸手拔下发簪撬开女尸骸骨衣裳挂着的铜扣,内里裹着一层泥浆。
守在树丛后的小太监扯了扯身旁的新来宫女,指着在一边看着阮钰验尸的宫女太监一一辨认,“那个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小翠,喏,那个是丽嫔娘娘宫里的,你看那个,陛下身边的小德子也来了……
今儿可真是热闹,怕不是半个后宫都得了信儿,宫里娘娘大多派了人来听信儿呢。”
“也不知道阮姑娘能不能验出来,往日出宫采办,坊间那些说书先生将阮姑娘说的可厉害了,
只是有一段时日,说书先生集体失声儿般,都不谈论姑娘了,说不定啊,阮姑娘没他们说的那般厉害。”
“确实,一个骨头架子,肉都烂没了,能瞧出什么啊,还真能让一个骷髅架子诉说冤屈不成?”
“你们看,二皇子身边的小太监也来了,感情都是来看热闹的。”
有小宫女尖着嗓子,“阮家嫡女这回,可风光了一把,宫里多少贵人派人看她验尸,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也不知瑄王脸上可挂的住吗?”
“指不定瑄王就没见过阮仵作验尸,今儿看见美娇娘抱着骨头的模样,也不知瑄王还能不能喜欢她,有的热闹可瞧了。”
“闭嘴,就你这惹祸的嘴,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身边的丫鬟欢儿瞪了阴阳怪气的女子一眼,讽刺道:“阮姑娘那是凭本事吃饭,有本事你别站那么远啊,王八胆子鹦鹉嘴,满口花花。”
“欢儿,慎言,”欢儿身边的万嬷嬷瞥了两人一眼,欢儿忙闭了嘴。
嬷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目视前方看着阮钰验尸的背影。
阮钰将套着尸骨的衣物剥的干干净净,将尸骨用水冲洗干净,将差役打捞上来已经散开的骨头拼凑出完整的骨骼人形。
她目光在尸骨上停留许久,骨骼在淤泥中泡了许久,有些地方已发黑,很难辨认骨骼细节。
皇家对生死尤其忌讳,因是入宫,她未带验尸箱笼随行,验尸工具还未送来,只能便宜行事。
她抬眸看向围观的宫女,“可有棉絮?”
“有的,有的,”一个小宫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包袱。
包袱里是些碎布缝制的小动物,小动物肚子里塞着棉花,她将栩栩如生的小布偶递给阮钰,“阮姑娘,这些够吗?”
“谢谢,够了。”
阮钰看着一个个可爱的不得了的小布偶,有些舍不得拆开,伸手递给她几块银两,“这些裁开可惜了,当是我给你买的,这些银钱可够?”
“啊,不可惜,我还能做,”小宫女傻愣愣的接过了银两,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阮钰几下撕开小布偶掏出棉花。
见阮钰捏着棉花紧挨着骨骼摩擦,她惊的呆在原地忘了退回去。
看着阮钰一丝不苟的摩擦尸骨身上每一处,好似阮钰手里握着的不是人的骨头,而是一件美玉般。
小宫女看着她肃穆一丝不苟的模样,突然觉得阮姑娘好看极了,那眉眼比起御前侍卫还要俊俏许多,小脸刷的通红一片。
棉花遇到骨骼上有损伤的地方,必然会把棉絮牵扯起来,暗色的骨骼上挂着细细的棉絮,凑近细看可看见细细的芒刺。
她将有芒刺的地方标注出来,绑上麻绳以便区分,凑近细看,芒刺内陷,可见是被人击打造成的伤痕。
验看完毕,按理需唱报验尸结果。
往日验尸唱报只需当着主审官和死者亲眷即可,她往日唱报验尸状况多是例行公事。
私下里同上司交代时只需直接点名死者重要伤害即可,今日在皇宫内几十双眼睛盯着,阮钰唱报时刻意加大了音量。
她抬眸看向一旁帮忙记录的谢云亭,清越的唱报声在荷花池畔涤荡:“五月十三日,正午时刻初验,死者,女,身长六尺,骨龄三十左右。”
此刻尸骨处于仰卧位,阮钰指着拼接完整的尸骨,就搁置在尸体上标注的字条一一唱报:
“顶心至囟门骨、鼻梁骨、颏颌骨以至口腔部都完好;两眼眶、两额角、两太阳穴、两耳、两腮颊骨都完好;两肩井、两臆骨都完好;胸前龟子骨有三处裂痕,裂痕骨刺内陷为击打伤,心坎骨完好;
左臂、腕、手及髀骨完好;左肋骨完好;左胯、左腿、左胫骨和髀骨及左脚踝骨、脚掌骨都完好;
右臂、腕、手及髀骨完好;右肋骨完好;右胯、右腿、右胫骨和髀骨及右脚踝骨、脚掌骨都完好。”(引自《洗冤集录》唱报内容,内容有增改)
阮钰将骨骼翻转,垂眸继续唱报道:“脑后有一处骨痂,枕骨、脊下至尾蛆骨完好。”
“禀王爷,条件有限,初验只能验出这许多,更细致的伤痕还需归都察院后复验。”
阮钰朝着谢云亭福身行了一礼,双手从他手中拿过验尸记录的册子,在验尸一栏签下自己的姓名。
验尸流程谢云亭已烂熟于心,见她正在看验尸记录情况,小声调侃道,“本王好歹是都察院的一把手,验尸格目此等小事,我还能给你记错不成?”
“养成习惯了,以前被人坑过一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阮钰抿唇笑了一笑,目光却未从册子上移开。
待确认无误后,她将册子递给谢云亭,见他眉头微蹙,抿唇笑道:“不是不信你,而是验尸容不得半点出错,当仔细些。”
“谁坑了你?”谢云亭在意的是有人坑了阮钰。
见阮钰不说,他伸手握住阮钰的手,神色委屈,他知阮钰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到他犯委屈的模样,更何况这有许多人。
见阮钰错愕一瞬,他伺机追问道,“你还护着他?是衙门那个姓吴的仵作嘛?”
阮钰发现,这不是谢云亭第一次在她面前装委屈,这家伙,是吃定她没脾气吗?好吧,看着那张脸,她确实没脾气。
“坑我的是严老啊,你个醋坛子,脑袋瓜里装的全是醋吗?”阮钰垂眸看着谢云亭握着自己的手,生了逗弄的心思,“王爷,我没洗手呢。”
“人我都杀过,不过是摸过骨头的手而已,有何嫌弃的?”谢云亭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得清,她真想一脚踹开,这厮哪儿还有瑄王的模样。
阮钰抬眸看着他,见周围人看过来的目光,她抿唇压下心中的羞恼。
他敢大庭广总的秀恩爱,那她也接的住,空出的手将遮住两人相握的衣袖朝上扯了扯,下巴微抬扫了一眼周围各宫派过来看热闹的宫女太监,言下之意,你们看呐,酸不死你们。
谢云亭见她微扬起的下巴,握着阮钰的愈发的紧了,瞧着她刻意秀恩爱的小模样,谢云亭恨不得当场将她拉到怀里。
忍了忍心头生起的想法,他挥手让差役将捞出的尸骨抬到都察院验尸房,“走吧,出宫前去皇后娘娘那处一趟。”
“嗯,先洗手喂,过来,”阮钰拉着谢云亭净手。
她看着宫女端上的盆子中飘荡着紫菊,五月寻紫菊洗手,当真奢侈。
她想起行宫见到谢云亭时,寒冬腊月他依然用的紫菊洗手,聪明如她也有些不确定,“你以前是有洁癖?还是钱多烧得慌?”
谢云亭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手,“有一点洁癖吧,不过,那是曾经,遇见你之后,我洁癖都好了。”
“王爷今儿嘴够贫的,”阮钰脸颊微红,将手从他手中抽出。
端着擦手巾帕,端正候在一旁的宫女听到阮钰对谢云亭的称呼,她心中惊叹,阮姑娘竟然对瑄王称‘你’,而不是‘您’,那一声‘王爷’,也带了几分调侃意味。
王爷在阮姑娘面前也自称‘我’,再想谢云亭那一番情话,她差点儿没绷住露出自家姨母催婚时的笑容。
能用如此称呼的,除了兄弟姊妹和好友,夫妻之间在公众场合能如此称呼的在皇宫贵族中,那几乎没有。
她垂眸看着两个人水盆中的手,唇角慢慢上扬,这对儿她今儿可磕到了。
谢云亭和阮钰见宫女端着水盆傻笑着离开,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抬脚皇后娘娘宫中去。
皇后娘娘手底下的万嬷嬷和欢儿不好上前,隔着一段路远远跟着。
“你方才那样儿,可是为了给我出气,经过这一遭,宫里上至太后下至宫女都知道王爷疼宠我至极了,太后得信儿,铁定气坏了,”阮钰见谢云亭仍旧握着她的手,她手心都被握出汗了这家伙还不放。
她笑着凑近他小声道,“这会儿没那么多人盯着了,放开吧,嗯?”
“不放。”
谢云亭拉着她站住,“钰儿难道没发觉,无论在何种场合,我都没有顾忌旁人的看法嘛,他们不管如何看,如何说,我只跟着自己的心意走,
钰儿也是一样,不是吗?”
“哦,也是,”阮钰被谢云亭神情对视看的有些脸热,眼角余光看见立马背对他们的万嬷嬷和欢儿,脖颈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见宫女藏在花丛中,时不时看向她俩,忙拉着谢云亭赶紧走。
她边拽边轻声哄着,“你想怎么样都行,别在这里杵着,丢不丢人,赶紧走,娘娘指不定还等着咱们呢。”
“嬷嬷,这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吗?”欢儿看着前面执手相携的两人,心里冒着粉色泡泡,像是泡在温泉里一般。
她马上满二十五,待明年就可以出宫了,届时也不知能不能寻得自己的如意郎。
“两个都是优秀的人,王爷和阮姑娘,是彼此吸引,”万嬷嬷见欢儿模样,唇角扬起淡笑道:
“你各方面都出挑,秉性纯正,待出宫啊,也能吸引喜欢你的后生,娘娘待人和善,你好好办差便是。”
“嗯,”欢儿点头答应,见万嬷嬷略微佝偻的背影,上前一步抱着老嬷嬷的胳膊温声道:
“嬷嬷若是想出去了,可去寻欢儿,我儿时进宫,是您带着我,往后,我给您养老送终。”
“傻孩子,好,”万嬷嬷笑着答应,眼眶有些湿润。
在欢儿没察觉时她抬眸看向宫墙之外,浑浊的眼睛透出一丝希望,内心却响起深深的叹息。
凤栖宫内,谢云亭同阮钰坐于一侧,打着探望六公主的名头,将阮钰查探到的情况告知皇后。
皇后感谢两人之余,领着两人到了六公主的寝宫。
皇后伸手指了指跪在六公主床榻前的九公主,又气又恼,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丫头见小六回来时的情景吓着了,她那脑子又不会装样子,陛下一吓她,她便什么都招了。”
“小九说小六曾给她说,今儿太后要邀请擅长断案的阮姑娘进宫,
她本想去瞧热闹,中途遇见了丽嫔的丫鬟,说是新得了一个小玩意儿,可以吸引蝴蝶来的香粉,她便拿了香粉往荷花池边的花丛边去,
听见湖对岸有落水声,她跑过去正巧看见一个脸生的宫女跑,那时小六落水了,这丫头往日和小六不对付,当时没叫人救小六,自己见死不救跑了。”
皇后看着女儿,多看一眼心里就来气,“对姊妹见死不救,他父皇发怒,剥夺她公主的封号一年,
待小六醒来了,给小六做一年的贴身宫女赔罪,打骂全随小六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