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钰回眸看了一眼牛公公慌忙离开的背影,眉梢微扬,“牛公公这般着急忙慌的回宫,怕是向太后编排我这不孝儿媳呢。”
“太后眼下可没工夫想我们的事儿,”谢云亭顺着阮钰的目光向后看去,这会儿,陛下应当正巧撞破太后和男宠的好事儿,如此丑事,陛下就算再孝顺,也不会再惯着她。
一手勒着缰绳,一手圈住阮钰,他附身在她耳侧轻声道:“今日钰儿逃了,改日你可逃不掉了。”
“不准说了,青天白日的,你不臊得慌吗,”阮钰反手在谢云亭腰间拧了一下,他书房被折腾的不能看,王府的下人去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同谢云亭打架了。
“好,不说。”
谢云亭闷笑声传入耳膜,阮钰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缰绳,催马朝着都察院奔去。
阮钰见傅盛朗背着她的验尸箱笼等在都察院门口,下马朝着他跑去。
见他身子瘦弱还要扛着自己的箱子,阮钰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身后跟着谢云亭,未免他吃干醋,阿朗哥哥几个字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微笑道:
“傅副手,你怎么在这儿?差使人送来就成,你自己跑一趟,多费劲儿。”
“大理寺没有事儿,我便帮你送来了,听闻都察院的差役大哥说要蒸尸骨,我正好奇这验尸法子,所以过来看看。”
傅盛朗垂眸见阮钰衣襟边掩住的红痕露出来,攥着箱子牛皮带子的手攥紧,冷眼看向她身后跟着的谢云亭,朝着他僵硬行礼,“王爷。”
“箱子给本王,你待会儿帮阮钰记录,”谢云亭自如的从他手中接过验尸箱笼,带着阮钰进了都察院。
都察院果然是三司中最有钱的,阮钰看着煊赫的大门,瞧着正门鎏金的‘都察院’三个字,心头生出一股穷亲戚上门的感觉。
都是三司,两相对比,她所在的大理寺就显得穷了。
谢云亭领着阮钰朝停尸房走,停尸房前的一处草坪已挖好了地窖,宫里捞出的女子尸骨正在地窖里蒸着,阮钰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亭替她绑好襻膊,一旁差役将搁置着尸骨的席子从地窖内抬出来。
她将红油伞撑开,向着明亮的方向,俯身一寸寸检查尸骨。
“我来吧,”谢云亭从她手中接过红油伞,方便她腾出手检验,阮钰眸中含笑看了他一眼。
想起傅盛朗方才说的话,她朝着他招了招手,“上前来吧,近前看的仔细。”
“如这一处,骨头上有被打伤的痕迹,会显出红色纹路、淡淡的晕,骨头断的地方,其接续的两头都会有血晕色,
以红油纸伞遮住,照着日光看,若是有红色,则是生前伤;若是出现断裂,没有出现血晕,那便是死后伤。”
“此法子在什么情况下都可行吗?”傅盛郎见阮钰认真教导,边将疑问抛出,边在册子上记录。
“今日酒醋蒸骨的方法,只有在日光的情况下方便些,若是阴雨天又急需得出尸骨验看结果,可用炭火烧煮醋,其中加入盐,白梅,同骨头一道煮沸,
待千百滚之后,取之洗净,对着太阳照看,若是有红痕可轻易看见,
切记煮时不可用锡器,否则骨头变成淡黑色,一切都前功尽弃。”
谢云亭见傅盛朗站在阮钰身侧靠的极近,唇角向下压了压,见阮钰教的极认真,他一声不吭时刻关注着傅盛朗的举动。
见傅盛朗稍微离阮钰近了一点儿,谢云亭总会干咳几声。
傅盛朗抬眸看向谢云亭,抿唇一笑关心道:“王爷可是染了风寒,嗓子若不舒服,要不属下来替阮仵作撑伞吧,王爷且去歇息,莫累坏了身子。”
“无妨,”谢云亭握着伞柄的手攥紧,冷眼警告他离阮钰远些。
见阮钰教学结束,他向前一步插在两个人之间,高大的身影将阮钰护在身前,倾身看着她,“可查出什么?”
“这女子胸前在生前似乎受到过重击,血晕遍布在胸骨这几处,这个位置若在生前受到重击能活下来的几率极小,
即使一时没有死,也会日日咳血累及脏器死亡。”
阮钰将怀中装着的戒指拿出来,递给谢云亭,“这是此案的关键物证,还是先交给都察院保管吧。”
“死者三十岁左右,身长六尺,可能有咳血症状的宫女,死亡时间是半年前,有这枚戒指,王爷结合宫里的名册,以及宫里老人的口供,应当能筛选出死者的身份,
只是皇宫人多,筛选量有些大,怕是需要些时日。”
阮钰伸手将叠放在尸骨身侧的衣裳拿起,展开给谢云亭指示,“死者外赏都是宫内宫女一样的服饰,可这内里的小衣却用的是前年蜀地极负盛名的云香料子,
瞧上面的绣样,针脚细密紧致,花蕊处还嵌了金丝,一般的宫女可穿不起这样的小衣。”
“一般宫女没有多余的闲钱,这香云料子也不是一般宫女能得到的,死者许是宫内得主子宠爱的宫女,”
谢云亭见阮钰眉梢蹙着,知她在忧虑什么,继续道:
“你是担心害这个宫女的人抹去她在宫中的痕迹吗?”
“嗯,”阮钰点了点头。
皇宫水太深,她不能像以前那样去查案,她一个小仵作,本职只有验尸,若还像以前一样兼做了推官儿的活计,皇帝那一关就不好过。
若再严重些,还会由她越权做事横向扯到爹爹身上,说他手太长,借用女儿将手伸到皇帝的后宫之类。
此事关乎母亲戒指为何出现在落水女尸身上,她心里总有些揪紧,强行摁住心中躁动的情绪,她看向谢云亭,拜托道:
“此行可能要委屈王爷背上滥用职权的名头了,查验荷花池落水一案,还需王爷利用职权捎带上我。”
“本王滥用职权调用你查案,又不是一两次,”谢云亭明白阮钰的顾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想查便查,阮丞相那边你无需顾忌,若是有人要攀扯到岳父,我会压下去的。”
“你方才担心不无道理,若这死者身份是凶手身边的人,她想要抹除死者的身份,会方便的多,我多派些人手,尽量缩短时日查清她的身份。”
谢云亭招呼人来,立刻吩咐下去。
“王爷,都察院外君修撰找阮仵作。”
差役朝停尸房赶来向阮钰禀报,“眼下人在院大门等着,阮仵作可要见?”
“你让他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去,”阮钰记得君玉前段日子入了翰林院,任修撰一职。
眼下验尸结束,她净手看向谢云亭,眨了眨眼睛,“我猜君玉是来问六公主落水一事儿的,小六三叔,你可要一起去呀?”
阮钰见傅盛朗在整理女子尸骨,将面巾解开,偏头看向他,“眼下尸体也验看完了,傅副手一块儿出去吗?”
“阮仵作先去吧,这里我来收尾,”傅盛朗抿唇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今日相见,他明确阮钰没有将他身份告诉谢云亭,为何不告诉他呢?
是信不过,还是怕他去查?
傅盛朗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喜悦,以她和谢云亭现在的关系,她没有向谢云亭表明他的身份,应当是在保护他,他也愿意配合她的这份心意。
谢云亭扫了傅盛朗一眼,伸手握住阮钰的手,当着傅盛朗的面牵着她朝外走,好奇道,“君玉何时同小六走那般近了?在宫里也听你说君玉经常提起小六,他……”
要是前段时间还喜欢阿钰,追求不成转头又喜欢上自己的侄女,变心如此之快,谢云亭有些不乐意看自己侄女落入君玉这张情网,不太靠的住的样子。
“你这做叔叔的既然担心,你待会儿问他不就是了,”阮钰不知君玉之前对自己的心思,眼下见好兄弟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自然是百般撮合。
“阿钰,你…..”君玉瞧见阮钰出来,见她行动自如心里松了一口气。
见她和王爷携手同行,他抿唇朝着谢云亭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王爷。”
“你消息够灵通的,放心,六公主没事儿,她眼下有些虚弱,养一养就好了,”阮钰见君玉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了然一笑朝着他走去,拉着人到墙根儿处小声道:
“我下次还进宫,你有没有想要我带给她的?”
“别不好意思啊,彦松都跟我说了,你腰上这荷包啊就是人家送你的,小姑娘心意如此明显,你莫磨磨蹭蹭的错失姻缘,喜欢就勇敢些。”
“我我没有,我们就是好友。”
君玉今儿听见同僚说阮家姑娘在宫里跳水救了六公主,他是担心阮钰身体有没有磕着碰着,这才急着赶来。
眼下被阮钰一通拉郎配打的措手不及,脸憋的通红,心底有些失落。
念着六公主自他受伤之后对他多番照顾,君玉还是关心道,“六公主因何落水的?”
“有人推的她,这事儿还在查,有消息了我告诉你,你真没有东西给她吗?”阮钰见君玉脸通红,心想果然没猜错,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我没准备,”君玉老实回答。
想到六公主冷漠背后憨软柔弱的脾性,他犹豫一瞬道:“你等等我,我去现买一个,她也不容易,你若进宫便带给她。”
“好,你去,”阮钰点头答应,见君玉骑马疾驰离开,她笑容列到了耳朵根。
见谢云亭走过来,见他脸色不是很好,抬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君玉多好啊,无不良嗜好,待人和善,人品端正,又是一门三尚书的君家嫡孙,
他和六公主脾性也投契,多般配啊,你为何不高兴?一双眼睛要将人瞪穿了都。”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喜欢小六了,你在平阳撮合丰彦松和牧云菲,眼下又要霍霍你侄女?”谢云亭伸手轻轻刮了阮钰鼻尖一下,没想到小丫头还有当红娘的爱好。
君玉那小子分明是担心她奔来的,也就阮钰这小傻子还乐呵着当红娘。
“什么叫霍霍我侄女……”阮钰反应过来他话外意思,脸颊一红,小声辩驳道:
“宫里提到君玉,六公主脸红的藏不住,我可没有瞎点鸳鸯谱。”
半盏茶的功夫,君玉骑马归来,单手抱着一个盒子,他下马当着阮钰的面儿打开,“买了十二生肖的小泥人儿,你送给她就成,别说是我送的。”
“嗯,六公主定喜欢,”阮钰看着制作精巧的小泥人儿,想到六公主的身世,君玉惯来是个细心的人,他是想弥补她的童年吧。
“一定帮你送到,”阮钰拍着胸脯保证。
此刻傅盛朗出来,见门口阮钰还没走。
三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周遭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傅盛朗微笑着看了阮钰一眼,率先打了一声招呼,向众人告别离开。
君玉紧随其后。
“可要回去参观一下都察院?”
谢云亭见人都走干净,握着阮钰的手正要往回走,却突然有都察院的差役来报,“王爷,傅芳菲朝着城外就近的寒山寺去了。”
阮钰听得汇报,抬眸看了一眼谢云亭,他派人监督傅芳菲的事儿她是知情的,只是傅芳菲一个不信佛的人,去寺庙作甚?
“眼下距离暮食时刻还有一段时辰,宫里查探的消息也未及时回复,眼下无事,要不咱们去瞧瞧?”
“好,”谢云亭让人安排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阮钰换了一身寻常百姓家的素布衣裳同谢云亭上了马车,朝着寒山寺方向去。
“之前你同我讲,傅芳菲是被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人带去教坊司的,教坊司我认识玉露,之前她同她姐姐那案子我卖过她一个人情,
可以找她打听打听,傅芳菲在那里都接触过哪些人,是何人教习她学习那些魅惑之术的,”
阮钰上了马车,端着小食盒子薄核桃,见谢云亭不说话,她抬眸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教坊司不是做皮肉买卖的地儿,那里供达官贵人听曲儿喝酒,她若学魅惑伎俩为何不去青楼,而是去那里?”
谢云亭想起前几日有属下报告的事情,对阮钰道,“跟踪她的人昨日看见她进了二皇子府。”
“你怀疑她去那边可能不只是练习魅惑人的伎俩?”
阮钰是相信都察院刑讯手段的,傅芳菲在都察院差役的审问下不可能不招认,除非她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个神秘的铁面人安排她去教坊司的目的罢了。
如今她攀附上二皇子,指不定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目前还不确定,先让人跟上去,”谢云亭撩起马车帘,朝前面赶车的暗卫吩咐了一声,马车速度顿时快了起来。
此行阮钰和谢云亭极低调,穿着的只是寻常人家的衣裳,谢云亭一身青衫扮作了书生,她则是扮作他的妻子,佯装夜间赶路投宿至寒山寺。
两人跟着引客僧朝着寺中客房走去,领路的是一个小和尚,他见二人穿着朴素,言语间多了几分倨傲。
“你们夫妻二人且在这处暂住,半山腰那处住处是给贵人暂歇的地儿,你们莫乱走冲撞了人。”
“劳师傅带路了。”
阮钰双手合十朝着僧人行了一礼,她关上门靠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人没有停留走远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前去探查的暗卫来报:“王爷,王妃,人住在半山腰的甲字号房,内里瞧了没人,根据一路留下的痕迹,应当是去了后山,后山是大片竹海,满地竹叶掩盖了脚印痕迹,没再寻着人影。”
“且跟去看看,”谢云亭拿了一件披风给阮钰裹上,山间起了雾,瞧着不太清明。
谢云亭带着阮钰紧随暗卫朝后山痕迹消失处赶去。
“分头找,找到后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探听即可。”
谢云亭吩咐完,牵着阮钰,选择一个方向同暗卫分散开,朝着竹林深处探去。
“那边好似有一个溶洞,”阮钰眼尖,见竹林掩映中黑黢黢的一团,她攥了攥谢云亭的衣袖,两人小心靠近隐藏在一大石背后,只听得内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没想到殿下还有这般野趣,竟找了这样一个地儿,殿下,嗯,来呀,啊……”
傅芳菲的声音从溶洞中传出,她声音娇弱无骨,嗯嗯啊啊的声音听得阮钰面红耳赤,眼下两人正酣战。
她尴尬的偏头看向谢云亭,小声道:“那殿下多半就是二皇子了,你还要继续听啊?”
“还未确定另一人是谁,”谢云亭附耳道,“里面有三个人的气息声。”
“没想到你这新寡妇,这般让人上瘾,”一道陌生的男声从洞内传出,阮钰伸手捂住嘴,目瞪口呆看向谢云亭,里面什么情况?